十八日  6

  母亲早已在楼下等候。

  母亲说:“怎么这么久?其他班都没人了。”

  我说:“我班主任他老脱,看,额头纯后天性傲骨,比曹操还高。”

  母亲说:“曹操多高?”

  我说:“一言难尽。”

  母亲说:“走,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母亲就带着我到校外去逛。青中所在的是个小镇,然而这仅是就我们中国人的眼界而言的。倘使将小镇移到了日本,日本人就奉它为市了;不过是个穷市。一如整个中国,地大物不博。青中地处小镇的中心,繁华如欧洲的旮旯。唯一不同的是,中国连旮旯都蹲满了人。我们就在人群中穿梭,人来人往,冷来冷往。我就迷茫了,漫无目的;母亲不同,或许是年龄的不同所致,蛮有目的。然而我总觉得她对这个小镇相当熟悉,起码有宝黛初遇时“这人好像在哪儿见过”的感觉。因为她连常年被小镇冷落的公共厕所都找得到。

  我说:“你来过这里吗?”

  母亲不说话。

  我说:“好了好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行了。”

  母亲就说了很多话。

  我说:“行。”

  我独自一人折回205,发现,翟辉居然也是205的。我想,也没什么好独自的了,故乡的人走了,至少还有故人在。翟辉见到我,就仿佛刘备遇到了贤士,笑迎上来,说:“缘分,缘分。”

  2号床某红衣少年中电视毒太深,忽然说:“缘分是天定的,想知道你和她的缘分有多深吗?固话、小灵通用户直接拨打82587758,联通、移动用户发送姓名例如翟辉、吴珊蓓至89589958。花好月圆月中老,千里姻缘一线牵。”

  翟辉不顾引火自焚,冲向那堆火。

  我受火的启发,问翟辉:“对了,翟辉,珊蓓呢?她不一直跟着你么?”

  翟辉两面受困,进退维谷,唯唯诺诺。

  5号床一个白衣服忽冲着那堆火问:“阿龙,他们是?……”

  翟辉虎口脱险,马上自比为一瓶502胶水,到哪都要沾的十分快,说:“他叫沉城,我叫翟辉。”

  白衣服先指着翟辉然后指着我说:“沉翟,沉辉。”我无语,心想他干脆叫我灰尘算了。但翟辉坚信自己是一瓶优质的502,说:“不是,是沉城,翟辉。”白衣服终于被沾上,被自己的犯傻逗乐,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沉城翟辉你们好,我叫戴复古。”然后戴复古指着6号床和7号床的两个黑衣服,说:“他叫王才,他叫吴归。还有他——叫陈龙,你们认识了吧?”

  之前我一直在琢磨着那个阿龙该是条什么龙,一听“成龙”,吓一跳,因为阿龙瘦成那样子,看上去纯粹是骨头搭建成的一个人样,估计还没有到好莱坞就已经被打散掉了。我硬是把这一想法扼杀在了摇篮里,否则难保自己不会再次被别人当成傻子——傻子的一个基本特征就是,他特别喜欢傻笑。

  陈龙说:“我们别说了,让翟辉说。”

  翟辉恨不能当即引尿灭火,说:“阿龙,你!”

  众生对“三陪”的兴趣被重新燃起,说:“好好好,翟辉说,翟辉说。”

  翟辉四面楚歌,不愿以卵击石,也不愿自刎了结,说:“你也看到了,她一直跟着我的嘛,可惜她没本事跟我到这儿,所以我就把她给吹了。”瞥眼发现众生的眼中都怀着疑惑,便学祥林嫂的经典演说:“真的,真的,我不骗你们。”

  陈龙说:“假的。我刚才还在校门口遇到了她呢。肯定是假的。”

  翟辉说:“不可能的,她已经全家搬去澳……澳,所以怎么可能呢?……”翟辉正要“噢”出来的时候陡然发现陈龙在奸笑,于是舌锋斗转,十分痛苦地自信这是一件怎么也不可能的事。

  然而众生受当今许多史评的影响,认为西楚霸王的妇人之仁是难成大业的,于是纷纷效仿刘邦的流氓地痞气,穷追猛打,说:“噢什么,噢什么?”

  翟辉走投无路,缴械投诚,说:“也没什么,就是……她读书不行,牧羊去了。”

  于是五个头一块儿大了起来——不——是六个头。

  新进来一个黑脸头大得可怜,问:“牧羊?青中还有牧羊课?ohcool!”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非洲移民的中文说得真好,英文也不错。我说:“陈龙,来一段!”然后我满心期待地盼望着陈龙唱一段“嘿嘿嘿嘿哟嘿!”

  然而陈龙只是很有定力地与我对视了十几秒钟,接着问:“什么?”我彻底相信陈龙除了名字与成龙大哥有点关系之外其余一概扯不上关系。

  黑脸的开放程度与非洲的阳光成正比,说:“Hi,Goodafternooneveryone!我叫徐夏,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众生说:“是啊,是啊。”

  黑脸背上负着一个米奇包。我想他大概是唯一一个自己装驼子进来的年轻人了,看那米奇包,活似中秋的明月,满圆,真是难得。徐夏说着把米奇包轻轻放在地上,面不改色,从里面取出一包又一包膨化食品,扔给一人一包,说:“来,有福同享,有盆同化,随意吃啊。”米奇包顿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上;原本的圆月也仿佛一下子从中秋窜到了立秋,弯成了苏东坡的扁舟。我瞬间就有一种预感,就是徐夏后面还徐徐跟了一个怀胎十月的驼子。事实是,后面徐徐来了两个。

  之后我与晚来的徐夏决定先去熟悉一下青中的环境。我们的初衷都很简单,就是先去认一下进食的地点,避免来日上演进食变禁食的丑剧,饿死街头。因为我们都坚信,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的这么多陌生人绝对会忍心让我们做一对死鸳鸯的,然后他们拿出同情,通知我的父母,说:“这位家长,你要冷静,记住要冷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然后我的父母还没等他们把话说完就问:“怎么了?是不是我的孩子出事了?啊!我可怜的孩子啊!我苦命的孩子……”接着我的父母强忍住悲痛赶到现场,父亲抱住我泣不成声,母亲楸住围观的陌生人拼命地摇啊摇,最后被推倒,伏在地上,捶胸恸哭,几张憔悴不堪的脸消融在夕阳下。三分钟后我们即可摇身一变成为几个文人的素材,帮助他们成材以及成财,并提出以下问题:青少年饿死街头谁之过?校方欤?父母欤?然后轰动全国,遗臭万年。我想这种死法似乎死得很有意义。按照东晋桓温将军的说法,人不能够流芳百世,就应该遗臭万年。

  徐夏说:“你想太多了,至少我们不会笨到只会待在这里白白等死的程度。看,这里就是我们的‘西餐厅’,出宿舍就到了。”

  我说:“我讨厌吃西餐。”

  徐夏说:“你吃过西餐?在哪?”

  我说:“没有。但你知道的,看西洋人那洋相,我就吃不下了。”

  徐夏说:“也是。但江阴市也没几家西餐厅,因为我从来没有见到过。所以说青中还真行。”

  我们相视而笑,继续前行。向东五十米又见一座食堂。徐夏盯着墙面上三个字抓耳挠腮,说:“没理由呀,明明应该是‘中餐厅’,怎么写成‘东餐厅’了……”然后我们恍然,同时怅然。原来餐厅是按地理位置命名的,西边的就叫“西餐厅”,东边的就叫“东餐厅”,起得相当没有品味。后来还发现,餐如其名,一样没什么品味。

  徐夏说:“再看看,说不定北面还有个什么‘钡餐厅’,专治胃病的;南面说不定就有个‘难产厅’,搞计划生育的。”

  我巡视一下,发现餐厅北面除了宿舍楼,就只剩下一堵围墙。那墙用石灰新刷过,白得吓人,无数小白脸见了都要自叹不如。围墙裂缝处硬是散发出外面世界的气息,说不出的浓烈。餐厅向南是个湖,后来知道它叫“青云湖”,是名副其实的青。整个校园就绕着这个湖建立起来,咋一听,似乎这个湖很大的样子,其实也就占了校园总面积的四十分之一不到;而整个校园也就北大的五十分之一不到。这么说其实是我分辨能力有限,实在是找不出还有什么比它更加别具一格的东西可以来让一堆方块绕着了。校园建筑群的分布也极不匀称,完全没有顾及上中国人自己的审美眼光:湖西侧除了一座体育馆外一无所有,在一排龙柏树的映衬下显得隐隐约约。而湖的另三侧则高楼林立,完全可以反过来衬托出周围树木的稀疏。这就好比一个熟鸡蛋,蛋黄偏于一侧,另三侧白得索然无味。

  湖中心亭亭玉立着一座亭,亭盖四角温柔地翘起,垂映在水中,让水从此不敢再以柔情自居。亭顶绿色的琉璃瓦顽皮地挑逗起阳光,引人注目。徐夏说:“走,上亭。”我们穿过连廊来到亭前,徐夏指着亭子上一副对联问:“什么字?”

  我说:“中文字。”

  徐夏说:“你当我American啊?我问你怎么读?”

  我想说的是,之前我绝没有把他当作美洲黑人的意思,因为我的第一印象就已经让他做了纯正的非洲黑人。然而我说:“这是米芾的行书,一般人看不懂。”

  徐夏说:“那也该是南斯拉夫字啊,米卢不是南斯拉夫人吗?”

  我说:“你确定他不是中国夫人而是南斯拉的夫人?”

  徐夏说:“确定。”

  我努力保持着大清朝垂垂老矣的外交官始终赔笑脸的态度,并努力放弃去问他是不是吃中国的米长大的,坦白说:“是米芾,不是米卢。”

  徐夏终于缓缓说:“噢……那你是不是一般看不懂的人?”

  这话仿佛期盼已久的甘霖,带给我无比的满足。当然,这仅是夜郎式的自足自大,因为我完全没有满足的道理。我说:“我自幼学书,师从唐寅,唐寅师从米芾。说得复杂一点就是,米芾是我师父的师父。所以虽然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我的师父了,但我师父的师父的行书我刚刚见过,是我熟悉的。”

  徐夏已经听得满脸惨白,当然,相对于我而言,还是相当的黑,只如黑夜中的身影,被黑夜比成了不黑。徐夏抖动着声音,问:“可以不可以?——”

  我说:“直说,大白天的,怕什么鬼。”

  徐夏轻声问:“我想问一下,糖淫究竟是怎么个淫法啊?难道不怕黏住?”

  我彻底放弃了他的中国国籍,硬起闻一多的骨头——据说闻一多的骨头最硬——想反诘一句——然而毕竟缺少了骨气,好比练硬气功的人偏偏破了气囊——只好变反问为疑问:“美国有这种淫法么?”

  徐夏沉思片刻,说:“美国人虽然开放,但似乎并不曾听过有这种。”

  我就指着亭上的对联,说:“答案就那在里面,‘绝知此事要躬行’。”

  徐夏说:“行,回头我网上查一下。真没想到,世上居然有somuch的淫乱,果然是天大地大,无奇不有。”

  两年后,徐夏居然问我,说:“沉城,你说我当时是不是很傻?”

  我说:“没什么,幸亏你傻,不然你要知道唐寅跟米芾两个人宛如参商二星,压根儿搭不上界,那就成我傻了。”

  徐夏说:“这说明我俩都傻,在当时。”

  我说:“不错,有人说过,‘我俩都傻,我是装傻,你是真傻’。”

  徐夏说:“我看上去很傻其实我不傻,你看上去不傻其实你很傻。”

  我说:“我还是那句话。况且男人是百分百的视感动物,你看上去很傻就一定傻了,我看上去不傻那也傻不了了。”

  徐夏于是开始傻笑,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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