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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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就要背井离乡了,这“背”井的痛苦,许多人都吃过,但现在是钢筋混凝土时代,压力就更觉得大。心怕我顶不住这压力,猛然跳得厉害。所以我只好暂时放下这口井,借毛主席一把火,在异乡点起星星之火。我想青中这座独孤城,会让我孤独,还是独孤? 母亲不食言,说早到就早到;找到我就去报到。我想母亲与我,就如历史与历史学家,“历史自己重复,历史学家彼此重复”;历史重复地多了,历史学家有多无聊就可想而知了,所以现在就很难找出一个像司马迁一样充满激情的史学家。再所以,历史她就要抛弃历史学家。 我们找到报名处,递过钱去。 收费员说:“基督的?” 我说:“不是,佛教的。” 母亲不解,急忙纠正说:“是的,是的。” 我说:“我明明是佛教的,真不懂现在的人为什么一个个都要崇洋。” 收费员说:“什么佛教不佛教,我问你基督不基督?” 我说:“我不是,真的。” 母亲于是更不解,问我:“你不寄宿你住到哪里去啊?” 我说:“寄宿?” 母亲无奈地看着我;收费员替青中不值,白我一眼,再带些口吃,算是骂了我一句白痴。 我连忙说:“寄,寄,我寄!” 我发现来青中报到的人贼多,且多半是轻装上阵,如果把他们送回三国,我想他们都要学许褚赤膊上阵了。事实上,不仅来报到的人多,不是来报到的人更多,形形色色,无奇不有。最奇怪的是他们身上都长满了包,活像一个个怀胎十月的驼子,在青中的大道上艰难地跋涉着。驼子们进入宿舍后,连忙分娩,百包待放。我不忍母亲再受十月怀胎的煎熬,接过她的胎,放到背上,驼进宿舍。 男生宿舍有十人的和四人的,听起来总觉得要死人似的。我受《灌篮高手》和《足球小子》的影响,觉得凡是厉害的角色的号码都要是“10”,所以我选择的是十人的;虽然十人的宿舍跟四人的差不多大,多些人挤在一起也更容易死人一些。我的宿舍号是205,住久了舍友们直道其内涵,说“爱您吾”,足见舍友们的仁爱。爱到后来才发现,这些爱都是要靠物质利益来维持的。物质好比巫师,有魔力使不爱变成爱;巫师死了,爱也就不存在了。所以若云天下人是一盘散沙,那么205七子便是这盘散沙中相当不起眼的七颗,大风一起,就各自飞了,难得有几粒能黏在一起的,却也经不住雨水的冲刷,最终露相。我正琢磨着巫师的出场时间,偶然瞥见四面八方的学生都在往教学楼涌,声势浩大,再瞥回室内,除“历史”之外,早已人去室空。孤独就顿时占据了我的心灵,心就想,没想到来的第一天就已经被这座独孤城请客吃孤独了。 母亲帮我捡了个上铺——说“捡”实在是再恰当不过,因为好点的与比较好点的都已经如21世纪好看点的与比较好看点的女生,一概名花有主了。事实上这捡就连乞丐的拾东西也比不上,因为这捡已经完全没有了挑选的余地。母亲一直在帮我铺床,忽也惊鸿一瞥,不得不惊讶于我舍友们的神龙见首不见尾,说:“咦,人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了?” 我成全母亲的问题,说:“那我也要走了,等下你自己,那个,啊。”说着也加入了人流,随波涌动。涌动之间,我被众生的冷眼包围。每每此刻,我就有迷失自我的感觉。我迷失在他们的冷眼中,然后还给他们冷眼。根据甘地的说法,他们有这么多人,我想我迟早会成瞎子的。这样以后我就感到很迷茫,眼里看着什么,心对看到的毫无想法,仿佛文艺复兴时代的人文主义作家,“虽然接触到事物,心目间并没有事物的印象”。 人流渐行渐少,仿佛从地球上蒸发了,还原成气流。我被空气的虚无吓醒,匆忙四顾,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过了头;于是慌忙掉头。我的班级是高一(10)班,这让我觉得自己注定是个厉害的角色。“10”,一个多么完美的数字。 我掉头没走几步,来到一栋教学楼前,仰头看了看班级门上的牌子,写着“高一(13)班”,教室里的同学们也都仰头看了看我,给我投来友好的目光。我料想高一(10)班应该就在楼上没错了。此时此刻的心情,就像初进贾府的黛玉,拘谨得不得了;然而毕竟没有女人般的细心。我上楼左转再转尽最大可能避开众生的眼睛走进教室再拣第一列第一排第一个位子旋转180°横跨一步坐定,然后生平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动作竟然做到了如此的行云流水,自己也为自己高兴。然而我顷刻便感到周围空气的不对劲了,氛围紧张得很。我缓缓把头向斜上方略略仰起,发现,讲台上方一只额头锃锃亮,仿佛出土的古铜镜,朝着我要让我整整衣冠。通过铜镜,我发现男人的脸很不争气地红了。 铜镜上前,说:“你是哪个班的?” 我说:“我是这个班的啊。” 铜镜邹了邹眉头,加强语气反问:“你是这个班的?” 我迷茫地看了一下周围,周围的迷茫便笑开了。 铜镜敲着桌子,说:“你出来!”铜镜便自己先往外走。但铜镜要怪自己刚才的魄力显得过大了,有梁山好汉路见不平一声吼吼住敌人的力道,吓得我原地不动,重足而立。众生鼠目寸光,看东西直往鄙陋中瞧,以为是铜镜的魄力太小了,就又哄堂大笑。铜镜下意识地回眸,结果是他大跌铜镜。幸亏这镜是铜镜,不是现在的玻璃镜,所以大跌也跌不破,否则只怕我今后难以在青中立足。铜镜清楚自己的魄力,恰当减少,又学黑白无常招人鬼魂一样向我招手,说,来。我觉得他这招又像在招引一条狗,不幸将我招去。 众生无聊,继续发笑。 铜镜一只手搭住我的肩,说:“你叫什么?” 我说:“我叫沉城。” 铜镜那只手忽地一沉,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说:“我来上学。” 铜镜那只手就往上一提,说:“噢,新生吧?” 我说:“嗯,这是我的心声。” 铜镜那只手又往下一深,说:“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你看——” 铜镜没回头,将手往身后一甩,然后定住,说:“看清楚没有?” 我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去,说:“看清楚了。” 铜镜微微一笑,收回手,说:“好,那快去吧,啊。” 我说:“哦。” 我回到座位上,瞧一眼铜镜,发现他已经点起了一支烟,吞云吐雾,凝神远视。 我轻叹一声,说:“吸烟有害健康。” 铜镜忽地回过神来,骇然瞪住我,轻吐一口烟,将要笑出声来,又用手一招,忍住笑,说:“来、来、来”——又将手往门上指——“你看——”结果是铜镜自己先愣住了。 我说:“什么?” 铜镜自己把自己擦亮一下,上前一步,盯着门上几个字眼,说:“咦?不对呀,这上面明明是……” 后面一大段停顿让我浮想翩翩。 铜镜继续说:“怎么会呢?”只见铜镜踮起脚猛地把手伸上去,用力一撕,在原来“一”的上面就又出现了一横。铜镜证明了自己所言不虚,觉得终于对得起李世民那一番话,同时也有了唐太宗的风范,不愿与下人斤斤计较,说:“好了,走吧。” 我望着“高二(10)班”怅然若失,心想这世上不仅仅人心叵测,连人造出来的东西,也都沾了人的习性,一样叵测无常。我暗恨自己没有布鲁诺的慧眼,识不得宇宙无限,所以要想长一智就先得吃一堑。很多人不幸在吃一堑的时候中毒身亡了。 我庆幸自己还活得好好的,走到楼下一看,发现原来毫无庆幸可言,因为这幢楼就叫“庆幸楼”。碑文上还有一篇《庆幸楼赋》,庆幸这庆幸那的,我想它最值得庆幸的应该是没有被本,拉,登撞到才是。我马上意识到自己刚刚并不是走过头了,而是走过了头头,所以只好慌忙再掉一回头,然后终于找到了弘文楼。楼前仍然有一块碑,刻着篇《弘文楼赋》,作者云民国某某鼠辈,估计是受了五四前新文化运动的影响,所以赋文也呈文白参差状。赋文云: “延陵古邑,春申旧封。泰伯化育之乡,萧子废黜之国。悟空贮僧伽舍利;华藏收凤首银龙。红豆天宝,寄太子相思之情;芙蓉地灵,养进士荟萃之族。垂史八纪春秋,风吹雨打;江东三千俊才,虎踞龙盘。师尊葛氏之良谋,举庠雾涌;诸子百家之争鸣,满园星驰。有垠有垓,无负无悖。才子登门,徘徊期教;书生随流,辗转幸学。 青云湖畔,朝闻书声琅琅;集萃亭旁,暮见日火皑皑。斗转星移,凭风云之变幻;三杯两盏,任四季之无常。 徂暑之际,炎烈之秋。碧柳牵围,红花掩映。微风扶枝,思烦摇曳;绿水映照,性赖涟漪。黄鹂鸣呼,声断寒窗;众美滑稽,响绝云霄。鱼游天曦,萍浮行云。蒿莱滋生,竞繁华于山水;岁月蹉跎,悲侘傺于天地。目下蹭蹬,秦师尚一克之报;日后亹亹,桑梓喜天伦之乐。 芳草婀娜,佳木俊伟。瞻顾短歌,七步吟咏;俯仰长啸,一年悬刺。高阳八恺,无非学富五车;竹溪六逸,尽是才高八斗。轻挥笔杆,握乾坤于指间;笑吐古今,掌阴阳于五中。高山流水,布壮志以互勉;管鲍知交,畅襟怀以迭欢。弘羊潜计,铭于百年之心;安世默识,刻乎千秋之骨。 呜呼!促膝恨晚,千杯嫌少;饯别叹短,寸晷惟宝。听君一席,胜读十年空文;去子千里,堪叹万古离愁。兰亭虽已,睢园犹有。新旧运移,古今伦理。今夜惜别,挥泪各奔;他日欣逢,携手高朋。凌地百丈,驾青云以咆哮;行云千里,登弘文以作赋。恭持翰墨,惟抒伤离之情;敢洒潘江,方成不朽之谈。情长墨穷,独此云尔。” 看了半晌,觉得这赋文最真心的莫过于“情长墨穷”四字。底下还有一首五绝: 鬼斧弘文意,凭栏下俊才。 笑瞰英雄路,痴雨当漫漫。 想了半会儿知道这是在说自己是“俊才”、“英雄”,却又很快奇怪于自己的“英才”,因为除此之外对于这首诗我再也看不懂别的。痛苦之下想起自己还没找到班级,于是更加痛苦。磕磕碰碰,最后终于让我找到了真正的高一(10)班,可见我跟“10”之间的关系就好比梁祝之间的爱情,是有缘而无分的。 新的学生来到新的地方认识新的朋友,总是有说不尽的言语,所以早到的学生都在侃侃而谈。我惊讶于自己居然能够在如此聒噪的环境中静下心来,从死去的人中拉出一堆来自我慰藉。屈平第一个跳出来,吟哦着“众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紧接着跳出只唐伯虎,大笑四声“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然后是毛泽东“俏也不争春”……最后难免回到现实,看着桌面上经过前辈们辛勤开凿成的沟沟洼洼,感慨黄土高原也不过如此。 忽然背后有人戳我一下,说:“你是沉城?” 我说:“嗯,什么事?” 男生说:“你不记得我了?”说着一记左勾拳再来一记右勾拳。就这样把我勾入了浅薄的记忆之中。 我他乡遇故人,热度高涨,说:“噢!记起来了,感觉你好似变高了许多,呵呵。” 男生把胸挺得老直,说:“还好还好。” 我说:“你怎么也是青中的?” 男生说:“故交已驾黄鹤去,留下你我喝稀粥。世事无常,人生百态,何况今非昔比。昔日古人念去去,三十年一回首,仍可以感慨物是人非。而现在我们要是三十年一回首,常常只能感慨物非人也非了。由此一斑,可见矣。” 我说:“见什么?” 男生说:“可见改革的春风早已吹遍神州,春暖花开;可见邓小平的旗帜早已名扬四海,深植人心;可见……” 我说:“好了好了,翟辉,当心江郎才尽。” 翟辉说:“江郎年轻时为人过于激进,就没有美国诗人弗洛斯特看得明白,年轻时过于激进,年老了就难免保守起来。江郎一保守,别人自然就都以为是他才尽了。我不一样,正如李仙人所唱‘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激进变鸡精。由此一斑,可见矣。” 我认真对待前车之鉴,说:“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翟辉说:“是啊。然而俗话说得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老子也说‘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可见今天的天气虽然很好,但在本质上却未必。按照李敖先生的说法,你再往坏处想一想,那就难免祸不单行了。不过幸而书圣先生早已将人类带向憧憬,说‘福无双至今朝至,祸不单行昨日行’。由此一斑,可见矣。” 我为他的斑斑驳驳发出无奈的笑:“呵呵呵呵……” 翟辉说:“好了好了,不见了,再见脸上就真的见斑了。” 翟辉凑上前继续说:“沉城,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洗耳恭听。 翟辉说:“别跟第三个人说哦。” 我说:“好。” 翟辉说:“告诉你吧,你知道我们校长是谁吗?他是我叔叔翟君,嘿嘿。” 我说:“难怪!” 翟辉甩一下手,说:“看你那小样,再问你,你知道青中三巨头吗?” 我被翟辉的“小样”弄得热度骤减,苦中作乐,说:“三猪头?” 翟辉显然十分热爱三巨头,或者是十分热爱三巨头的东西,说:“你才猪头!” 我顷刻便意识到热度减过了头,忽略了国人崇孝的本性,说中国人的亲人是猪头比说他本人是猪头还要痛苦。这说明国人是十分注重孝誉的。但中国人行孝就好比中国的官员行政,最好是什么都用说的,然后别人都夸他为“好官,好官。” 我连忙挽回热度,说:“不会又与你有关吧?” 翟辉精神上得到满足,便不再与猪头计较,说:“不然我五百多分进得来?告诉你,三巨头之首就是我叔叔翟君,好比二战时的罗斯福,二巨头叫做赵仲统,是我爸爸的同学的朋友的同学,像当年的斯大林,三巨头就是我们班主任,叫朱建,是我爸爸的同学的朋友的同学的朋友的儿子,才三十几,要不是靠我爸跟我叔叔的关系,恐怕做老师做到老死也只能是老师了。” 我盗用钱钟书先生的名讳,默存,自叹家境微薄,也不是蜘蛛,结不成如此之大的关系网。 翟辉说:“明白了?” 我说:“明白,三巨头就是朱建。” 翟辉忽然推我一把,说:“看,说曹操曹操就真到了。” 我跟着翟辉的思维走,说:“说朱建猪就真贱了。” 接着便进来一面铜镜,我惊讶于自己跟铜镜的缘分,说:“是他?” 铜镜咳嗽两声,额头依然滑不唧溜,只是添了几分慕容氏的小心眼,被众生看得不好意思了就以众生之目光还施众生,让人自我欣赏。又似乎在说,如果世人都有我老朱的圆滑光泽,那爱迪生又何必那么操劳呢? 朱建看透我们的心思,替他额头圆场,拍拍额头,说:“怎么样,够亮吧!所谓‘人靠衣装,美靠亮装’呵。”朱建顿一顿,旨在给我们笑的时间。 众生不负众望地笑了。 朱建稍稍压低声音,继续说:“没办法,这几年脱得太厉害了,所以大家都叫我老脱了。”说着自己先笑起来。于是前几排的同学也都跟着笑起来。后面的同学边笑边问前面的同学为什么在笑。我忍不住也笑出声来。 老脱又说:“好!同学们,以后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了,我叫朱建,朱元璋的朱,李建成的建。” 我默念:“朱元璋的猪,李建成的贱。”说起猪,就让我渐渐想起了王姬。我对自己说,该去的不该再留念。 老脱说话算话,花了几个小时说了一大堆被我们当成西北风的话,终于完成脱的使命,长叹一声,扔给第一排一大叠胸卡,说进出校门必戴。众生纷纷呼之为狗牌牌。所以现在的人大可不必再去深究朱元璋如何如何为人了,因为我们完全可以从他的猪身上看出他有多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