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  3

  我已经说过,我骨子里的懦性是受不了愧疚的压迫的,是容易变成奴性的;变成了奴性,便成了奴才。我想中国的奴才是多的,但奴才们又绝不愿意把我视作同类。我想人之沦为奴才,大都是骨子里的懦性使然,然而他们的懦性是欺软怕硬的。他们做主人的奴才,然后又想做奴才的主人,游荡成人不人,奴才不奴才。然而他们想,向后看,总比纯粹一个奴才好吧。可见中国人是喜欢向后看的,看,吾国有那么多人,总有一个是在我后面的,哈哈。然后外国人也学中国人向后看,说看,有SomanymanymanyChinamen在我后面呢。当然,或许他们并不愿意来看我们,只说,你们自生自灭去吧,随后笑得更加狂荡。

  于是我大受惊吓,再也不敢往后面看。我便向前看。我前面坐的是王姬。我想我是做惯了奴才了,也不怕再往前面看。对于不同的人,我沦为奴才的时间也有所不同。譬如说,对于某某某我仅仅感到丁点儿对不起了,那对不起了,丁点儿时间之后,我想我又要对不起你了。但她不同,我欠她万分,一万个一丁点儿加起来就好比中国的GDP了,大得很。我想,这一沦该沦多少年啊;又有几许轮回?别人做奴才,基本上都有一个明确的理由,那就是生活所迫。而我,真不知所为何事,足见懵懂的可怕,让人懵懵懂懂地就做了奴才;做了奴才之后依然懵懵懂懂。

  第一个轮回才刚刚开始,学校就搞了次春游。许多人都惊讶于学校的改头换面,说这难道是真的?学校说,假不了。于是大家都说,哦。然而由于我看惯了它的假象,顷刻便接受不了它的实实在在,仿佛面对一个时常把撒谎当饭吃的人,突然之间发现他不撒谎了,但我依然会以为他在撒谎。我很抱歉我误以为你们这种人虚伪了,但我的这种误会是思维上的惯性使然,就像火车刹了车仍会向前冲一样,是免不了的。

  王姬不同,她虽也一直看不惯它的假象,但这次偶尔看到了真实,便手舞足蹈欣欣然地接受了。她似乎是唐僧转世,自己接受了不说,要上西天,还要扯上几个奴才。她便来扯我。我想我是她的奴才,听她的话本该是天经地义的。但是我明白,时间这宝狠得很,与狼只差一点,似乎就要与我家同归于尽了——先是让我父母之间的爱意随它的消逝而消逝了,再是让父母之间的物质也随它的消逝而消逝了,最后是,我想,何时会轮到我呢?祖母呢?所以这次王姬真是不该少了唐和尚的妇人之仁,学起信陵君来,要代晋鄙的军,让晋鄙两边都为难了。所以我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姬说:“说啊。”

  我说:“我不想去。”

  王姬说:“去不去?”

  我说:“真的不想去。”

  王姬说:“别学外国的葛朗台啊,家中有钱却藏着发了霉。”

  我不语。我很想知道我到底是回来干什么的。

  王姬说:“默认了你?呵呵。”

  我想不明白,偶有所感,说:“但是,其实,可怜的并不是家中有钱却藏着发了霉,而是家中发了霉却没有藏着钱来治霉啊。”说完自己开始可怜自己。

  王姬脸上忽然泛起了笑容,眼神中对我表示同情,仿佛我就是那个发了霉的可怜的家。

  然后我自行春游了镇里的人民公园,这让我对公园有了新的认识。我重新认识到,所谓公园,原来就是公众践踏的园;套用鲁迅先生的话说,这里本非公园,但践踏的人多了,便成了公园。总之我可以勇敢地对大家说,这里绝没有我家的后院更加像园。它仿佛步了圆明园的后尘,惨遭了八国联军无耻的洗劫。但我想公园就好比一个女人,应该守身如玉的,此刻竟然?可见这多半是大家捏花惹草的缘故。花残柳败,纯属无可奈何。如今花已残到称不上花,绿油油一片,跟草差不多。但躯干又比草挺得直,活像一大片无头刑天。我颤了颤,匆匆离去,深怕随时惊醒了那成片的刑天,然后看到他们举着成片的斧子成片地朝我吼,还我头颅!那样的话即使我向阿瞒学习以发代首的手段恐怕也不够还了。

  街上的人都是一群一群的,但我并未往人群里去。我明白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被他们盯着看,我就有如披冰霜的感觉,仿佛来到了地球的两极,冷!我想家该是最温暖的了,至少人每每到了最后,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家。但当我回到家门口时,我惊恐地发现,原来家有时候也会令人失望——家并没有错,错的永远是人。我逐渐了知,世上永没有不变的东西,因为人永远有变动的时候。所以父母会闹到今时今日的地步,是可以理解的。我只是不能够明白,人为什么要有这么许多变动?

  父母正在厉声争吵着,冷意盎然。我想上去做些什么——这本不用想,应该是顾不上想就上去做的,而我,人性处的懦弱实在可恶。所以我经常要跟它拼个你死我活;但又经常由于懦弱,屡战屡败了。长时间的内耗之后,我终于鼓起一口气要上去说两句,但,里面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我只好提着刚刚鼓起的一口气,悄悄地走了进去。然后就看见母亲独自坐在后院里,手里居然拿着瓶农药水——这是许多年来许多人轻生的首选之法——大有日本武士战败后就要自尽的意思。那瞬间,我终于跳过了想,直接冲上去夺住了瓶子。我救回了母亲。我想不论自己这次回来是要做什么的,有没有做,这件事后,我的回来已经有了意义。

  王姬回来后对春游的事只字不提。我在她面前乖得像头驴。她也承认我笨,说我傻。我就想起沉帅说过的那句话来,我俩都傻,我是装傻,你是真傻。但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去反驳她,因为仿佛黔驴有了驴主人的庇护,便不再会怕黔驴技穷的尴尬了。

  学校深处是一座桃林,桃林旁边有一个猪圈,我想这该是一中最具创意的景致了,格罗培斯也要自叹不如。后来王姬便经常到桃林里去;于是我也经常去,惹得陶潜频频吟咏自己那篇做梦时拟出来的《桃花源记》。

  王姬莞尔一笑,说:“你看,猪面桃花相映红,多美,我也想做只猪。”

  我以为她在说我跟桃花相映红,于是脸上就真的涨起了绯红。

  王姬对猪恋恋不舍,继续说:“猪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忍不住也想说两句,道:“桃花无情人有情,可怜人儿可怜猪。”

  王姬脸上忽地泛起一波笑容,又忽地把笑容收敛起来,陷入沉思似的。我感觉,她似乎没有从前开朗了。不知道会不会是被我的多愁善感给感染了。

  桃林中雄飞雌从或者雌飞雄从着成双的鸟儿。男生女生都受了鸟儿的影响,成双成对。然后我发现桃林深处某男生正托着某女生的下巴,男生说着什么,女生便把头埋得更低了。我忽然有被同化的感觉,再看王姬时却发现她早已远去。我想很少会有男生跟在女生后面走的,就像雄飞雌从听起来总比雌飞雄从顺耳一样。然而我紧跟了上去。

  从桃林出来,斜向西便是食堂。食堂中人甚仁爱,提倡的是美国《独立宣言》中的“Allmenarecreatedequal.”。“Allmen”到了中国,便成了“万物”,所以我们经常看到的是,他们分配完我们的食物后就把多余的送到猪室里去了。我就对王姬说,睁开你的眼睛,看,你的梦想变成现实了。你与猪已经没多大区别了。王姬被逗乐,说傻瓜。这让我一下子从傻的动物退化成了傻的植物。虽然我个人是十分在意自己的智慧的,且沉帅那句话又在第一时间跑到了我嘴边,但我想,算了。那句话就改从鼻孔呼了出去,悄无声息。

  后来每逢王姬她母亲来了,沉帅就像看到了王母,杀猪似的叫嚷着,说沉沉他丈母娘来了。众人见到王母也高兴,附和着笑,有拍桌椅哄笑的,有捧腹大笑的,有捂住嘴窃笑的,有牵嘴冷笑的,有表面静如死水发出阴笑的。我和王姬哭笑不得,红着脸沉着默。可见沉默在我们心中便和爱迪生心中的一样,它是回敬污蔑和毁谤时最有力的武器来着。不过我明白,这只是我为自己的懦弱寻找的最有力的借口而已。事实上唯一可见的只是沉帅自小便有做明星的潜质了,喜欢叫嚷着炒作一下,哗众取宠,然后众人便宠着他了,都给他投去欣赏的目光。只可惜时间一长,欣赏的目光便见不着人了,目中无人。我想如果让我长时间去欣赏同一出戏,哪怕是我最欣赏的周星驰演的我最博爱的唐伯虎的戏,我也会目中无戏的。沉帅得不到宠,成了自讨没趣,也就没趣叫嚷了。沉默于是和爱迪生一样成功。

  十四岁那年,王姬举家迁去。我考虑问题总爱往最坏处想,所以我从他们的匆忙中可以看出,王姬对我是丝毫没有留恋的。我想,也好,人总是要分离的。但我又经常希望王姬的再次出现,以证实我的想法,或者对或者错,或者更悲或者更喜。沉帅也有同样的想法,要我证实。我说,不错,不仅我,也包括你,你们,包括这里的寸土,这里的尺水,这里的仞木,这里的丈山,都是不值得留恋的。沉帅听出我的悲调,决意把悲调的更浓,说,有理。我恨不能给他换血,让我们从根本上无缘。沉帅自忧功夫不够深厚,再接再厉,说,王姬,王者之姬,我们高攀不起的。我努力翻阅着自己的记忆,希望能够从未来的我那里获得有关王姬的消息。结果没有结果。

  幸而再一年便上了毕业班。我成天趴在那成堆的白纸黑字中,就感觉找到了归宿似的。这情景就像除了海禁后的中国,白花花的面孔纷至沓来,老祖宗们自惭不行,没本事将这些白涂花,于是留至今日,要我们子孙出力。我便卖力地干,提起笔杆子就会叉叉两下,将之涂花;恨不能砰砰两下,一杆子叫他剽血,二杆子要他狗命,也算为祖宗们扬眉吐气了。但笔杆子也算争气了,能将白涂得龙飞凤舞,终于叫白面皮们领教了“中体西用”中“中体”的厉害了。

  我们习惯了龙飞凤舞后,吵的时间都用来了抄。久而久之,我们吵的功能大大退化,倘使叫被诸葛亮说死的那个王朗老朽来跟我们吵,相信他也会沾沾自喜的。加上龙飞凤舞的同化,我们吵的时候都只用眉飞色舞。所以现在我们中会吵一段的人很少,会抄一段的人贼多。结果是会抄一段的人受到了老师的青睐。沉帅对此大为不满,但他从来就爱舍本逐末,将“大为不满”的头“大为”去掉,然后受限于“不满”二字。他说他这么做其实是秉着伟人的处事风范的。因为伟人所做的就是经常在群众面前贯彻纠正一下思想工作,然后把表面上肤浅的工作交由群众去办的。然而沉帅要怪自己的不够伟大,思想贯彻虽已深刻,群众大多无动于衷;少数动了衷的发育良好的壮士都被迫要将“衷”字中的一竖改作了一横,“衰”退成不良少年了。沉帅对壮士们感慨颇深,不愿再为自己感慨,不满时就学李敖大师傲一回,说几句大话,顷刻便自满了。然而老师偏不买大师的账,依旧不青睐沉帅,他把我们比作韭菜,说割一批长一批,那么沉帅就是这批韭菜中永不开花的那根。沉帅不服,拼命要开花,因为开了花的韭菜一般人便吃不下他了。

  中考前几天我忽然发烧,但亏了这一烧,让我真正成了父母的燃眉之急。父母似乎还记得,我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有我在就证明着有爱情在。但爱情憎恶我的懦弱,于是我越长大,它便越缩小,丢尽我的脸面。所幸父母没有爱情般的疾恶如仇,懂得我的感受,知道我也是中国人,是要脸的。所以父母向太平洋看齐,抛却二战的前嫌。

  我饱受几天发烧后,中考时看到以《道德的底线》为题作文,忍不住还要发骚——让公认的发骚型人物潘金莲与西门庆,潘巧云与海公和尚等等等等统统卷上有名。考完后幡然醒悟,暗悔自己已经突破了道德的底线。

  接下来考的几门就仿佛秦怀玉去叫开木阳城的城门,外有外敌,内有内鬼,险得很。这一险就显得时间相当重要了,然而我就学哲人把它当作海绵里的水,拼命地挤,还是挤出了几滴去回味一下当初我和王姬之间的约定。她说她要考上市中的,我说我也是;她又说她要考上北大的,我怕将自己的目光放那么远会生疏了,说考上再说。但我想我们是再也说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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