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  2

  那年秋天,我上了峭岐一中。在我看来,这便是一座独孤城,像许多圈子一样,圈里圈外,都是一份执着的追求。我如今的情况是,我不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么,但我清楚自己追求的不是什么。

  “峭岐”二字,容易给人一个假象,以为该地区又高又陡。殊不知,峭岐之地,除了公路稍有颠簸喜欢让来往车辆拖泥带水之外,其余大抵都很平;名副其实的名不副实。一中受了峭岐环境的影响,也常给人以假象。譬如说学校将要举行暑期补课了,对外便声称将要举行某某活动了。这一活动带来的结果是,我今后理解活动只以为要趴着桌子方能运动,形态绝类趴着求食的狗儿。不过狗儿要怪造物主的不公,让它比人类多了条尾巴,或者说它要怪自己祖宗的不争气,进化不如人类快,依旧摆脱不了那条尾巴,摇起尾来便显得十分可怜。但,或许狗儿是喜欢有那条尾巴的。

  初入一中,便觉得它又大又美,到处充满了新奇。后来明白这只是看惯了小学的又小又丑的缘故。再如后来进了高中,便又觉得高中之大之美于初中了。这完全受益于自己前半生的狭隘眼界。对于它的新奇,我总是缺少勇气去发掘,所以所说的又经常是众人并不觉得新奇的。例如对于小学里的课桌都是双人的,而中学里都成了单人的,我便觉得很新奇,以为是自己开始有知了。之前因为无知,不知道自己不知道,所以无须担忧,男女任意搭配;进了初中之后逐渐发现自己不知道了,就有了求知的欲望,而欲望有时是相当可怕的;再后来上了大学,似乎知道自己知道了,欲望虽然一如既往地有着,但已经有了控制的能力,所以座位又怎么换都行了。然而无知者往往是无畏的,有知了,言行也仿佛幼稚了,变得畏畏缩缩。当然,这或许仅限于我这种性如冬日之人。夏日如沉帅者依旧潇洒。

  原本对于初中,实在无甚可说。这里既少了小学里的纯真,又缺了高中里的成熟,一切的一切都是懵懂。然而我很快便发觉了懵懂的好处——就好比喝酒,间于醉与未醉之间的感觉往往是最爽的。在此期间,我与天下所有的凡夫俗子一样,陷入了懵懂的情感世界。在旁人看来,遇到搂在一起的男女,往往忍不住要骂上一句狗男女,不幸换作了自己,又会觉得这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所以人之与人,就是缺少了将心比心的思考——这一发现来源于坐我前面的那位女生,王姬。不幸第一次看见王姬,只觉得她像刚跟人打过架似的,嘴唇上方红肿着,印象相当不佳。不过后来红肿退了,她整个人便红了,完全可以跟我姓,叫沉鱼落雁。虽然中国人习惯于先入为主,但现在的情况是,男人对于女人,往往是显得宽容的。所以对于王姬,不佳的印象虽早已植入,但就像近代最先引导国人的资本主义,顷刻便被更加完美的社会主义给取代了。

  一开始来到峭中,我痛苦地发现,以前所谓的熟人,都因分班而分离,成了生人——好比煮水,不断地煮,终于热了,一旦停了,便又冷了。可见独孤或者孤独完全有跟俄国的天气媲冷的本事;这冷战胜过拿破仑,战胜过希特勒,吓得后人不敢再去将它征服。所以提到这冷,我已瑟瑟地抖。于是我经常去找沉帅,陌生的让它继续陌生,生生不息。熟就没有这能耐,倒能耐得住性子不去生育,等着变生或者变质。

  沉帅之后又收过一个弟子,名叫卫颜。卫颜告诉他四十岁的女人就好比乒乓球,是用来被男人推来推去的。反之而言,乒乓球就好比四十岁的女人了。沉帅听后大受打击,立马就对乒乓球失去了激情,最后连热情也所剩无几。我开始笑他傻。他说,不要笑我傻,其实我俩都傻,我是装傻,你是真傻。真相当然只有一个,我承认是我傻了。主要原因是,我政治没有学好,因为组织上明确提出的是要使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理所当然人类进化的速度也就要服从组织上的安排有个先后之分,否则便不符合祖国发展的实情了。沉帅显然就属于进化速度相对较慢的那一类,所以还带着点猿猴的本性,看见新的,就要扔了旧的。但这次的喜新厌旧比较严重,原因是他竟然迷上了电子游戏,开始游戏人生。这“游戏”自然辜负了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篇》中的期望,成了一首烂词。所以这里只好将它比作大烟,沉帅沉溺于其中,颠倒乾坤,变成白天休息夜晚游戏。但最后他竟然说,游戏呵,可真是无聊。他说,游戏,有喜,游戏好比我的女人,我给了她第三者后她肯定要冷落我了,所以我决定先冷落了她。事实上是他又恋上踢足球了。他说足球好啊,好比那个四十岁的有喜的女人,我要一脚踢开她。可惜吸大烟总比踢足球够诱惑。虽然中国人都是从鸦片战争过来的,与烟也有着一段血海深仇,但,他们还是对烟比较感兴趣,就像古时候被皇帝赐死的臣子,死之前仍要高呼“有感圣恩”之类的话语一样。结果是国足给废了。可是,沉帅是个例外。沉帅不知哪里来的精神,有精神创立了一派“精足门”,并再次收我为弟子。所谓“精足”,顾名思义,就是精神上的满足——这是沉帅给我的门规。我所以加入此门,也完全是冲着这精足门规而来。因为我以为,有此门规,孤独之人应该会满足了,至少在形式上看起来不会觉得孤独了。事实上门里就我俩加一只小门。小门是我家的一只猫,从小就孤苦无依,却有幸被我母亲看着长大。可见小门与我是有许多相似之处的,因为母亲也经常说我是她从船上抱回来的。但是我坚信这只是一个玩笑,因为我逐渐发现我与母亲是有许多共通之处的,这是遗传效应,决不会假。

  当年我博爱唐伯虎的时候,便去不自量力地学他的书法,不幸毛笔质量欠佳,频频开叉——这时就是小门挺身而出帮我添尖的。可见小门也胸怀大志,肯学陈毅将军吃墨水。

  后来一放学,我仨便开始练球——他们练物质我练精神。小门经常是将球压在身下滚着走,沉帅便躺下来做人墙,导致小门带球撞人;然后沉帅便将球顶着走,导致小门望球兴叹。虽然他们只有一人一招或者说是只有一猫一人各一招,但这绝对比国足们一招称不上一招来得精彩。所以看他俩踢球,我的精神就如我所愿地得到了空前的满足,就像未来的人类在史书里面吃足了精神粮食一样。当然,这也就伴随了我物质上的空前洞虚。我说,小门,传球!小门不听,继续带球撞人。打死我我也不可能想到,此生居然还会受到畜牲的打击,一时不知所措。沉帅便笑话我,说,看,不是我不让你踢,是小门不同意,哈,好个畜牲。于是我的愤怒便被提了上来,冲着小门就是一脚,结果是小门奇迹般的抱着球飞过了人墙。紧接着便传来了奶奶的叫骂声,说,要死了,要死了,阿门!幸亏上帝并未听从奶奶的祈祷,说不阿门。小门终于还活着,但已像受过迫击炮的李云龙,需要长时间的休养。于是我便顶着小门的旗号上战场。沉帅说,蜀军无大将,翏化当先锋。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见球就踢,虽然经常踢到的是沉帅的脚。我和沉帅经常是争到天昏地暗了依然是0比0,似乎这两个圈圈可以当作熟鸡蛋充饥一样。不过有一次我居然破天荒地把球直接从沉帅裤裆下穿了过去,然后一个转身绕过他,再次碰到球,轻轻推射,赢了;那一刻,我感觉找回了多年以后的自己。随后听见小门在撕心裂肺地为我喝彩。沉帅受了胯下之辱,再也受不了小门的叫声,便上去一脚,就听见小门叫得更加撕心裂肺了。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小门,这一度让我十分过意不去。紧接着又传来奶奶的叫骂声,说,又要死了,死了,阿门!上帝依旧没有理会她。我为小门抱不平,也顾不上看上去孤不孤独了,抱起小门转身离去。留下一片残阳,却怎也映不红沉帅黑黑的脸。

  学校里我也不再去找沉帅。我俩的关系仿佛成了一个变质了的鸡蛋,开始释放臭鸡蛋气味,有剧毒。避免中毒的最好办法就是回避它或他。这样之后便从西伯利亚飘来了冷空气,我将望梅止渴的思想推而广之,开始盯着自己的课桌看。因为我的课桌里不知何时居然生了蛀虫,仿佛徐志摩的悄悄地来,又时不时会趴起一堆黄辣辣的木屑来,让人情不自禁或者说让我自作多情就想到了炎热的沙哈拉大沙漠。我之前从未想过原来蛀虫也是能够造福人类的,至少现在能够让我望沙止冷了。于是我和蛀虫之间的恩怨,涣然冰释了,虽然这只蛀虫从来就是无辜的。

  在我某次感激蛀虫的过程中,前面的女生忽然回过头来,说我的声音很像某个人。我惊奇地发现这女生突然美了许多,因为脸上感觉似乎少了些什么。然后就联想到群众常说的那句话,叫“一粒老鼠屎污了一锅粥”。原来之前女生的容貌,完全受污于那堆红色的老鼠屎。这女生就叫王姬。我发现我打心眼里喜欢她的美,并努力地将这喜控制得像中央拨下的赈灾款,从中央到外省,常是所剩无几了。所以我的喜从心眼里到表面便成了呆呆板板的一副脸相;却红彤彤的,像灾情一样愈发通红。

  我说:“啊?”

  王姬说:“是是是,你们都是姓沉。”从她说话的语速中我判断她想告诉我这一事情已经很久了,却还要一步一步地来引导我,仿佛如来要给唐玄奘真经,就先要赐他一劫又一劫。

  我甘受劫难,说:“沉……沉……”

  王姬说:“你叫沉城,你当然像你。但他不是。他和你长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是个小黑脸,你是个小……”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事实是我一直都承认自己皮肤白,我想这应该是上帝用我的男子汉气概换来的。以往我每到服装店里去买衣服,卖衣服的阿姨就说,小弟弟,皮肤真白,穿什么都会好看的,哈哈。我就想上帝做的这笔买卖是否合算了;但阿姨做的买卖肯定是合算的了。不过我想皮肤白的男性,是不会有人心甘情愿被当成小白脸的。

  王姬看出我的不愿意,说:“我是说……公子小白。”

  我佩服她的想象力,居然能把公子小白跟小白脸联系在一起,说:“春秋之霸,真帅。”

  王姬突然很兴奋,似乎铁已成钢,说:“对了!沉帅,太帅了!”这使我感到十分惊讶,我想当今世上居然还会有人比我自己更加了解我自己,我了解沉帅想必也比她多。

  我说:“是他?不会吧?”

  王姬说:“真的,不信我们把他叫过来你们谈一谈,让大家听一听。”

  我不愿就去,说:“算了。”

  王姬说:“真的,我不骗你。”

  我说:“你别自欺欺人了,算了。”

  王姬略显尴尬,说:“你开玩笑吧?”

  我说:“我不开玩笑。我知道开玩笑就好比先把人割伤了,然后再给人敷上金疮药,但到底是把人给伤了。玩笑其实无异于欺骗,在欺骗上遮一张羊皮就等于玩笑了。羊皮背后藏的是一把刀。”

  王姬一时语塞。但我看出来她是假装有话要说然后把要说的话又给塞了回去。我看得分明,便也不再说话。

  我知道王姬是要做我跟沉帅的和事老,不幸被我十分不知趣地给搞砸了。我觉得王姬就有点像了当年的吕布,辕门射戟要救刘备,最后却不幸被刘备给害死了。然后我就十分自责。我想我这种人本就该一无所有的,但上帝仁慈得很,偏要赐我一样宝贵的东西:时间。我想他大概就是为了让我有时间孤独吧。但时间不愧为宝,万物都要随它消逝,何况我与王姬之间的误会?之前她还在误会我是在玩笑她,时间一久,她见着我就像在和刘和珍君比赛谁的微笑多了。但这次的事情复杂就复杂在不仅仅是她误会了我而且我对她也有着误会。幸而时间证明,或者说是复读机证明,我和沉帅的声音听起来的确相像。我大彻大悟后,便觉得有万分对不起她,但,由于上帝赐我的羞赧,这一万分对不起比起从中央拨到外省的赈灾款就有过之而无不及了,完全可以把张艺谋导演的电影《一个也不能少》反过来说,说是“一分也不能多”,一分也多不起来了,就一个整数“0”。于是我就期待着这一万分对不起已经完全由我的内心给表达出去了,然后就期待着那完全由她的内心给消受了。之后就带来了一个问题,我想倘使她消受不起这万分折了寿,那就应了一句古话,叫“红颜薄命”了。红颜薄命,大概如此。然而王姬仍然活得好好的,依然喜欢微笑。这微笑似乎施了咒,让万分成倍地增加。我骨子里的懦性终于受不了这万分愧疚的欺压,堕落成奴性了。我想下辈子她若做牛做马,我一定给她服奴役,割草给她吃;我若做牛做马,一定仍旧服役,割肉给她吃。然后一连数周我就一直在计划着下辈子是割草好还是割肉好。一想到要割草,我就忍不住失声大笑,然后在众人莫名的聚光灯中嘎然而止;一想到要割肉了,我就开始心疼,肉也舍不得我,开始肉麻起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下辈子的事情,等下辈子再说。

  看书阁 www.kan-book.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看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