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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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之“中”字竖口而成，难怪中国人讲究漱口之甚，真无愧为礼仪之邦。于是中国的牙膏广告便泛滥了。继而中国人的目标都成了没有蛀牙。然而许多人竟亲自成了蛀虫。六岁那年，我被某江湖蛀虫行蛀，蛀去了攒了十个月的十元钱，换了本传说中的武功秘籍，至今未练就，也就悔恨至今。 八岁那年，全国大兴跳绳；全国也就我一人不兴了。作为上帝的宠儿，我貌似女子，同时估计是上帝为了让我赢得国人对表里如一者的大加赞赏，更加赋予了我古典女性的特点：矜持、羞赧。我想若是现在的女子，倒也没什么，一样可以兴，兴许还可以高男一等。但世人都说，现实是残酷的。我也知道，我没有女儿身，但却有女人腔，这就不仅得不到世人给予女儿身女大十八变的慰藉，而且要像衔冤的官员如袁崇焕之辈，受尽流言蜚语。可见上帝的想法，有时也如人意，十之八九是不能如愿的。上帝应当明白，国人虽然憎恶表里不一之人，但未必就会喜欢表里如一者——就好比嫌饭烧得太硬之人，未必就会喜欢吃软饭。众所周知，上帝是有大智慧的，否则也决造不出智慧超群的人来。但智慧越大，犯的错误也就越大。至少上帝让我长成这样——男儿身、女儿貌，内加诸多男人不该有的女人气——绝对是个天大的错误，错到让人子弟一概误以为我和他们算不上同类了。可惜千年之前，圣人便已为他开脱，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所以这仅是上帝偶然的失误，凡人我无从归咎。对于同是凡人的生我的父母，我更是无从归咎。至少数千年前的李密就已向司马炎哭诉“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了。国人最讲孝道了，虽然这一点经常表现在风光大葬上，但讲还是经常讲的，开始讲着，结束也在讲着，所谓“有始有终”。 中国人常说咎由自取。所以冥冥之中，我总觉得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于是我时常把责任推给自己，没有潘安之貌、项羽才气全是因为自己的不争气，自己导致自己没本事在外面胸有成竹地抛头露面，一切的一切，都与人无尤。当然，说的好听一点，这可以说成是自责。在我看来，自责绝对是一种伟人的感觉，因为自责之人得自己先有责任感。我曾自视一无是处，但自从自责之后，自己对自己终于有了些许好感，终于没有去自甘堕落。然而我很快滋生出了一种全中国最够全民化的精神，认为潘安貌、项羽气是许多人不曾拥有的，许多人都没有自责，我也就没有了自责的必要。所幸已经不再有要堕落的想法，只觉得自己终于跟广大的男同胞们有了一个共同点，虽然这一点是他们努力摆脱了几千年但仍未能摆脱的陋习。于是我向“雁群”逐渐靠拢。然而“雁群”说，他们早已经习惯了过往的“人”字，一概认为没有必要再往“人”上涂一点污渍了。所以他们开始都排斥我，仍然笑我跟他们不一样，仿佛初入中原的蒙古鞑子笑话汉人的懦性。我想，我是懦了点，否则我该笑话他们许多人都一样了。 不知为何，亦不知何时，我似乎读过了很多的书。父母说，那是你记性好，所以前世读了很多的书，今生不曾忘掉。我说，那多好，我今生还读很多的书，那么再过几世我就成最博学的人了。然后我就从语文教科书中认识了花木兰。个人以为，花木兰那招女扮男装以假乱真还真不错。于是我也学着“女”扮男装，期待人生如戏，让世人都像古装戏里的人一样眼拙。如你所知，古装戏里的男人看古装戏里女扮男装后的女人总以为那个女人是男人，然后当那个男人得知那个女扮男装的“男”人是女人后还会爱上那个女人。虽然这已称不上什么好戏，但仍可以倒过来说，说戏好，比现实好。可是我生就男儿身，此刻却要先假装成女人，再图“女”扮男装，委实已经丢了男儿的骨气。但那时我对书籍深信不疑，眼界只停留在了表面，被表面的好处吸引，难以深入骨内，去发现骨气的好处，所以骨气便丢了。可怜的是，我才出“闺房”，别人就都自豪地以为看出我是女扮男装了。人生如戏，果然戏话。 但是久而久之，许多人便司空见惯了，好比游子羁留在异乡，渐渐地，耳濡目染了当地风俗，俗便也容纳了他。我与韩愈不谋而合的是，“为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沉帅便成了吾师。沉帅是叔父独子，与我同年而生。我生于夏日却性如冬日，他生于冬日却性如夏日。之后我发现师的确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也的确不必不如师，可惜的是又与韩老前辈不谋而合，被他先用去了。倘使他还活着，免不了要去告我剽窃了。可见第一个发现便是功德，以下之人再发现便成了攻德。好比第一个把女人比作花的便是天才，第三个便成了庸才。惜第四个、第五个之流宁被斥为庸才，也要将自己心爱的女子比作花儿，勇气是有了，但毕竟缺少了世人所谓民族进步灵魂的创新意识。 我向沉帅学的是单蹦，不久思想受荀子劝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沉帅显然缺乏周侗的思想，觉得连弟子都比不过，便不再跳了，转而学国球，有超孔令辉的野心。而我对于跳绳竟像是吃到了什么甜头似的，有一头扎进去吃个饱的欲望。后来欲望旺的要爆发，导致我一发不可收拾，发疯加发愤加发奋颠来倒去奋发加愤发加风发，又学成了双蹦跳后蹦跳等等等等。然后绳坛也就跟了我姓叫沉坛。结果是全校的人都不跳绳了，原因是他们都觉得连一个不像男人酷似女人但又不是女人的不男不女的但又不是太监的人都比不过，他们幼小的心灵都受不了了。绳坛便真成了我一个人的。我的处境便与当年袁世凯践祚后的处境大类了。当然，我只是小巫，而袁世凯是大巫。因为他霸的是天坛，我霸的是沉坛，两者间的区别显而易见，一个是闻名世界，一个是埋名乡野，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是众叛亲离，都是快要沉了的坛。所以有时候独孤给我的感觉就是，独孤亦孤独。人都如此，未得到前，拼命去得到，得到后才发现，原来得到后的心境未必就是得到前所想象的得到后的心境。譬如金庸笔下的剑魔，未尝独孤的时候便想着要独孤，独孤之后才发现，所谓的独孤竟就是孤独，到头来“欲求一败而不可得”；梦想实现了，才明白，原来那只是妄想。所幸他垂暮之年还能与雕为友，相较之下我就要悲惨许多了。我想，我压根就没有梦想过有朝一日要让绳坛变作沉坛，而今却要被斥为妄想，去饱受独孤后的孤独，人生啊，你的名字难道叫痛苦？这使我一度坚信，我并不属于这个时代。我只是未来回来做一件事的，但要做的事又只有未来的自己才清楚。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绝不会是回来跳绳的；虽然我一不小心争霸了绳坛。或许独孤先生亦未尝梦想过要去独孤求败，只是，世俗跟我们开了个玩笑，让世人都主动退了一步，让我们被动地接受了相对进步；进步的人少了，也就孤独了。按此逻辑推而广之，便牵涉到了清朝的雪芹先生，同理，并不是老先生思想进步了，只是，世人纷纷落了伍，主动后退，导致他只能独自去感慨“谁解其中味”了。所幸文字跟得上脚步，也能够接受相对进步，受得了“满纸荒唐言”。不过这里将曹先生与我摆在一起，实在是委屈了他。如今虽有云，“能让航天飞机上天的是人才，能让马桶不漏水的也是人才”，况且堂堂绳坛霸主也就未必不如了文坛巨擘，但毕竟人家搞的是文字，我搞的是绳子，绳子若是搞火了，顶多勒死几个无用之人，文字若是搞火了，那天下就都得跟着火了。倒是袁世凯“皇帝”搞的政治能跟文字搭上讪，有时候还能搭得如胶似漆，难分难解。但夫妻间尚且吵架，何况政治与文字？政治若是发起火来，便要焚书坑儒，毁灭文字；文字若是同样发起火来，便成一檄榜文，晓传天下，推翻政治。可见倘若政治发育得好，便能与文字双赢，只惜袁世凯让它发育不良了，于是梦想便成了妄想。袁世凯实现妄想后又妄想吃后悔药，或许并不后悔，只是吓怕了想后退，但终于被孙文给沉了下去。幸亏中国多的是袁世凯少的是孙文，所以终于没有人来沉我下去。 两年后沉坛沉得快不行了。借用恩格斯的话说：“这是一个需要巨人也产生巨人的时代。”可惜国人都从大处着眼，看不到小处诸如沉坛之流真正的需要。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某天终于发现，众人所谓不跳绳了，原来只是不同我跳了而已，仅此而已。两年来，他们一直在我背后跳得不亦乐乎，绳坛霸位就仿佛五代时候的帝位，人人敢争，今日是你的，明日兴许就是他的了。不过绳坛似乎就如欧洲的文艺复兴般复兴了。我于是想，是时候该退出绳坛的历史了；但绝不是退出历史的舞台。人在历史的舞台之上，或许就是在跳绳，时而起，时而又落。 十岁那年，我同秋香一起爱上了唐伯虎。当然，秋香的只是儿女私情，而我的则是博爱。说的明白一点就是，我像爱一颗青青草那样爱着唐伯虎；而秋香是绝不会把对唐伯虎的私情割舍给一颗青青草的。我这样博爱他之后就试着去了解他。但结果并不令我满意，或者说，真正的唐伯虎并不令我满意。不过我逐渐明白，有时候对于一个人，要由点而面地观察，因为人无完人，但人确有其所长，这说明，他自有令你满足的地方。我便时常满足于唐伯虎的狂诞与风流，对自己却又时常自责起来。我想，我是受孔夫子“自知者明”的教诲过于深刻了，明白自己并没有狂诞与风流的天性；只是不知这到底是否天性使然。况且孔丘并不曾言明“明知故犯”者还能否算得上明。我便试着明知故犯了。 十二岁那年，我飞来横祸。无数只可爱的苹果无数次地误以为我是牛顿，然后前仆后继地从货车上跳下来砸我的头。事发后白衣天使们像魔鬼般摁住了我弱小的身躯然后夺走了我向引以为豪的青丝，导致我日后见到光头就会产生莫名的恐惧。可惜我始终没能将苹果跟万有引力定律联系起来。还好数学家高斯说牛顿与苹果只是一个笑话，否则我便真成了民族罪人了。因为世人都知道，牛顿只要了一个苹果就研究出了地心引力，而我，谦虚一点说，再加无数个仍然不行。然后世人就可以得出结论，说汉人的智慧毕竟不如英国人。当然，以上种种纯属我个人的不自量力与自作多情，至少我国的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是绝对不会允许我这无名鼠辈来代表他们的。我也知道，我自己的脸怎么丢都行，但决不能给祖国丢脸。不过我时常不解的是，为何某某与我素未谋面之人会时常自称我的人大代表，然后说一些我不想说的话又做一些我不想做的事了？如果高斯还在的话，他必定又要以为这是一则笑话了。总之，我并没有给祖国丢脸，根据最广大的人民群众的意见，我也没有这一资格。我唯一� 淖矢窬褪侨攘业匚切┯凶矢穸车娜斯恼啤� 这年夏天，我念完了小学。完了，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