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 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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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忙拆开来,书信并无署名,亦无日期: “城: 不曾奢望今生还能再次跟你相遇。可是相遇了又如何?看着你没日没夜地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我好恨我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我宁可躺着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城,我喜欢你,从相遇的那一刻起。 请不要怪我的不辞而别,因为我有我的苦衷。曾经一度以为时间一长就会把你忘掉,然而正如拉布吕耶尔所说的‘一见钟情平息下来需要的时间最长’,几年了,我无法将你忘却…… 还记得你写给我的那篇楚辞吗?‘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无际。欸乃兮孤舟,看映月兮心将死。仰天笑咏兮泪下,江山多娇。英雄兮,惜英雄,人中龙凤兮难破美人计。皎皎兮月明,杨柳丝。曾经近水楼台前,却似瞽眼未相覿。曾经铜雀春深时,却似败北望风靡。稀星荡舟楫,乌鹊声凄凄。’ 我会永远记住的哦,一如我会永远把你记住。 不知道你会什么时候醒来。也不知道下次会是谁去看谁…… 但是请你一定要答应我,你要赶紧醒来哦!你忘了我们还有一个约定吗?呵呵,北大,wo和ni,不见不散哦。” 我顿时像被岑参的诗《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吹去了茫茫漠北,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那忽如一夜过来的“春风”,心下感动至极,不敢相信但很愿相信。妄自己写了那么长的情诗,通通败在了这寥寥数语之下。 翟辉说:“怎么了你?不就看封信么?怎么一会儿像哭一会儿像笑的?信谁写给你的啊?” 我说:“王姬,我认得这是王姬的笔迹!” 翟辉“啊”一声,说:“王、王姬?” 我说:“是。” 翟辉说:“又有戏了。” 我懵懂,说:“什么戏?” 翟辉说:“不再是独角戏的戏,嘻嘻。” 我把信收好,说:“那、我要出去趟,有什么事就说我去医院了。” 翟辉说:“这么疯狂?别冲动哦。” 我恳切道:“拜托了。” 翟辉说:“OK,OK,去吧去吧。晚上十点之前回来就好了。” 我急忙到校外找处话吧打给姑姑。接电话的是个老女人,这让我大吃一惊。 我说:“我是沉城,我找姑姑。” 老女人不说话,将我拒于千里之外。 我看着计时器直冒汗,心想打电话毕竟不如面谈。 久久之后,老女人终于想起自己童年时代的那句名言“一寸光阴一寸金”,意识到时间就是金钱,说:“再稍等下啊。” 不久传来姑姑的声音,说:“喂,你好,你是?” 我说:“姑姑,是我。” 姑姑说:“哦,城儿!在那边一切都好吧?” 我说:“好。” 姑姑又说:“姑姑正打算这个周末来看你呢。哦,对了,上次寄给你的那封信收到了没有?” 我说:“收到了。” 姑姑说:“那就好,是一个叫王姬的女孩子给你的哦。” 我脸微一红,说:“姑姑,我……我……我想问、问一下啊……请问……你、你有她、她家电话号码、吗?”这话像打电报一样打了出来,心嫌它打得慢,加快跳了起来。 姑姑说:“没有,你表姐不知道有没有,你们两个以前都是你表姐班上的吧?让我去叫她啊。” 我说:“嗯,对,好,我等。” 一等片刻,姑姑要来了号码。 我付过钱,又坐到电话机旁,反复背诵着那七个数字,万念俱寂,生怕一念之差。忽然眼前出现一张白纸,七个数字毕竟不是全真七子、武当七侠、江南七怪等等等等之流,个个胆小如鼠,一吓就全跑了,余下一片空白。递白纸的是个中年人,身子肥硕,这使我敢怒不敢言。中年人把纸条翻个身,说:“记东西要用心,一遍就记住了。看。”我看到白纸背面写着七个数字,似曾相识。中年人微笑,说:“不用看了,就是你要的那个。” 我忙从怒中自拔,翻出笑脸来,接过白纸,说:“谢谢。”中年人就微笑着走开了。我不由得自贬为小人。 小人很快就有一个伟大的想法,就是,王姬,等我啊,我就要来了,我要告诉你我也喜欢你啊!于是我提起话筒就拨号,拨一个号心中就刮一阵风,仿佛古葡萄牙人在开辟海上要道。电话另一头有彩铃,铃声是F.I.R.唱的《我们的爱》。我被铃声中一句“我们的爱,过了就不再回来”吓得要死,匆忙挂断。思想挣扎了许久之后,相信爱情就像一场战争,开始容易,结束难,绝不会这么轻易就过了的。于是我再次打过去,发现铃声已经换了,是张振宇的《不要再来伤害我》,一曲唱断,始终没有回音。我的心就和手中的话筒一起落了下去。突然计时器要命似的“嘟嘟”直叫。老板走过来一看,用时一秒,通话费0.2元。我说,我没……老板打断我,说,不好意思,你们刚刚擦肩而过了。我只好付过钱,再接再厉打过去。对方又换了一首歌曲,一个小毛孩唱道:“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另一个小毛孩唱道:“嗯嗯……”我心中也“嗯嗯”。结果有人接电话了,说:“你好,请问找谁?” 我按耐住兴奋,说:“你好,我找王姬。” 对方说:“我就是,请问你是哪位?” 我说:“王姬,是我啊,我是沉、沉城!” 对方的声音就沉了下去,听不见说什么。 我说:“喂喂喂……” 声音这才渐渐浮了上来,说:“城,你醒了真是太好了,但是……” 我说:“嗯!但是什么?你、你说啊。” 王姬似乎在哭,说:“但是……” 我恨不能直接把话筒塞到耳道里面去听,说:“大声点啊,我听不见。” 王姬说:“城,对不起……” 我说:“啊?” 王姬说:“城,我现在很好,你也要好好的知道吗?你能答应我一年后一起考上北大好吗?” 我说:“这个啊?但是如果……” 王姬语气坚决,说:“没有但是和如果,答应我啊!” 我被王姬坚定的语气吓了一跳,应一声,说:“哦,好。” 王姬先挂了电话,没说什么。 走出话吧,五脏都跟着失落了起来。我停下一看,旁边正好是一家拉面馆,写着“正宗”二字。馆子向左距话吧有十步之遥,向右距校门也是十步之遥。透过玻璃墙看进去,馆子里坐着肥硕的店主以及几个高矮胖瘦的伙计。店主怔怔出神,看着店里面飞来飞去的苍蝇,透露出羡慕的神情来,估计是在想不知什么时候等到自己的伙计忙到像苍蝇一样飞来飞去的时候就兴旺发达了。我想,没人,正好。 店主见有客人到,连忙上来招呼,满脸横肉撞出一堆笑容。 我说:“老板,来一碗牛肉拉面,没有香菜的。” 老板大声吆喝伙计去厨房传话,声音盖灭了苍蝇的“嗡嗡”声,昭示着人类力量的伟大,不鸣则已矣,一鸣惊苍蝇。伙计经过长时间的休养,精力充沛,瞬间消失。厨房里顿时就传来了“砰砰砰砰”,惊得小生命们不安地乱窜。 这是我第二次到拉面馆。第一次是因为王姬。 那次是三年前的圣诞前夕。当时王姬眯着眼睛递给我一张折起来的卡片,说:“现在不许看,回家再看。”我趁放学回家的时候拆开来看,卡片上写着:“祝,圣诞快乐。六点之前来趟兰州拉面馆可以吗?给你个惊喜哦!”我看一下表,时间才五点三十,我就到姑姑家小憩了一会儿,不幸时间经不住小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十分。我赶到拉面馆的时候已经是六点一刻。店主说:“那女孩自己给你做了碗面,来,趁热。” 两天假期之后我就将这事给忘了;王姬也不曾再提起。想来觉得十分遗憾。 伙计很快把面端了上来。我一看那碗,倘使经得住火烧的话就可以改名叫“锅”了。伙计微笑,说:“来,趁热。”我想八成是这馆子在搞什么优惠活动,一样的价吃更多的面,吃着碗里的还可以顺便看着锅里的。这意味着我将花很长一段时间来把它解决掉,然而我很快完工,再看碗里的汤,还腾着热气,我顿时就有了关公温酒斩华雄的成就感。我想这大概是由于自己平生太放纵了欲望,忽略了科学,导致欲望有多大胃口就有多大了。由此推知,关公亦是太过纵欲了,所以他刚愎自用。 我问:“老板,多少钱?” 老板说:“八块。” 我摸一下身上的钱,只剩了六块,心里就急了,说:“八块?一碗?” 老板说:“你没看见这么大碗?八块还嫌?你想吃霸王餐啊!” 我说:“我以为你们搞活动的。” 老板背后的伙计有很强的表现欲望,说:“没看见人都没有怎么搞?再搞我们不要被搞垮?”由此我断定这家馆子跨定了,而且是主动式,自己搞垮自己。 我还没有说话,另一个伙计也有很强的表现冲动,说:“你以为拉面像拉屎啊?要么八块钱,要么大卸八块。” 我连忙掏出身上仅有的六块钱,说:“只有六块。” 头一个伙计说:“啊哟,还嘴硬!”说着联合另外一个伙计上来把我强拉住。老板亲自上来搜身。我挣脱不了,只好在嘴上逞能,冷不防被老板扇了一巴掌。老板说:“他娘的,再**!”说完继续收身,最后在我的内衣口袋中翻出一张一寸照片,是我母亲的。 老板说:“哟,没看出来这还是个闷骚的家伙,身上居然还藏着张大美人的照片!” 伙计附和着大笑,用“小淫娃”之类的词嘲弄我。 我大吼:“照片还我!” 老板奸笑一声,说:“想要啊,跪下来磕头就给你。” 我声嘶力竭,腿一软,跪了下去。 老板得意地笑,说:“叫干爹。” 我说:“叫你妈!” 老板脸一横,又上来一巴掌,手一甩,把照片丢在了地上。 我连忙扑上去抓回照片,与老板怒目相视,希望能用眼睛把他杀死。 老板吆喝伙计:“拖出去,拖出去!” 我被扔在夜里,面对黑暗,无力反抗。我挣扎着站起来,走几步到了校门口,看着门里面同样挣扎着发出光的几盏灯,忽生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心想怎么又是一次遗憾,遗憾就仿佛是这拉面,可以越拉越长,不知何时是个尽头。如今的我就好比公元3世纪时候的罗马帝国——“现状无法忍受,未来也许更加可怕”。我心头一颤,连忙抛弃这个可怕的想法,溜进校门。 青云湖死寂死寂,沉没在眼前。我又生出另外一个可怕的想法,心想青中莫非是从封建社会走来的女人,满脑子抱着从一而终的想法,开始让我孤独着,仍要让我孤独地结束?或许人生就像阿尔夫雷德所说的,“痛苦才是它的原貌,而我们人类最后的喜悦,就是回忆过去所经历的痛苦。”我不禁淡然一笑,心想自己一生最快乐的时光,竟就是那昏迷的十八天。所以不论今后自己怎样痛苦地活着,活到最后一刻,能够优雅而从容地朝前一看,看到那么多痛苦都倒在了自己的身后,又哪会有不高兴的理由呢。高高兴兴,继续走下去。 姑姑说,我昏迷的十八天里,好多次灿烂地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