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  15

  后来老脱把我的位置调到了女生钟兰的后面。钟兰品学兼优。老脱这样做意图明显。然而日复一日,我注定没有被她的聪慧所感染;相反我却对她日久生情。但这“情”先天不足,本该成双成对的却偏偏缺手缺脚,只是单方面的情愿,好比对联中十分刁钻的上联配不到下联一样。我只好把它当作难看的一道伤疤,暗暗地藏好。可惜感情这东西经不住珍藏,时间一久它就开始发酵,变得或酸或甜,让人忍不住就要倾吐出去。我就把它说给了翟辉听。翟辉是用情这方面的前辈——虽然是个不成功的例子——但他还是愿意以此为荣,对后辈也经常要指点一二或者三四。他就跟我说男人有疤性感,男人的疤就应该胆大地亮出来的。我不解,问该怎么亮。

  翟辉手一指,抛下一句说:“写情书。”

  我问怎么写。

  翟辉说:“怎么写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写得感人。”

  我大受裨益,说:“嗯、嗯。”

  翟辉说:“感人的最低限度就是要让自己先感动了。”

  我忖度一下,觉得要感动自己绝不容易,因为从小到大我所写的无数篇作文没有一篇能让自己感动的,怪只怪自己当初太听老师的话。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就不得不把思茶饭的精力都放在了构思情书上,孜孜不倦。不幸在于虽然每每觉得有千言万语可写,但落笔的时候又止三两句就夭折了,只怪自己没有亲眼目睹过情书,不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翟辉说:“你这样不行的,哪有情书三言两语的,像个什么样啊?”

  我说:“古诗不就三言两语么,那叫情诗行不?”

  翟辉想一下,说:“也行。但哪首古诗真正令你感动过呢?”

  我略加思索,说:“有,有很多的。比如说项羽的《垓下歌》,李延年的《佳人歌》,沈约的《别范安成》,陈子昂的《登幽州台赋》,王翰的《凉州词》,杜甫的……”

  翟辉说:“行、行、行,你写、写、写。”

  我就把几天来三三两两的句子一拼,套上古诗的格式,题目《梦兰》:“月漏黄花影飘零,伊人咫尺杯伶俜。斟酌酒断肝肠恋,为醉缠绵梦里卿。”

  翟辉问我自己感动不感动。

  我说:“还行吧。”

  翟辉说:“不行不行,还行说明还不行。”

  我只好从全唐诗中去寻找灵感,好容易又凑出几个句子,拼成一首《无题》绝句:“东风吹引醉中仙,美人隔望数重山。不是花中偏爱兰,此花开处更无花。”

  这次我同时从李商隐以及元稹那里找来自信,说:“这个够感动了。”

  翟辉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题目呢?”

  我说:“《无题》啊。”

  翟辉手一摆,说:“不行不行,‘无题’只适合小李那样的大诗人写,没名气的人写无题诗就像没名气的歌手上台演唱不作自我介绍一样,没人了解也没人理会。”

  我只好忍痛把李商隐给割舍掉,说:“那改成《咏兰》吧。”——末了欣然加上一句——“人家大诗人元稹作诗示爱的时候就曾用《咏菊》作过题目哦。”

  翟辉就又看了半会,最后头一摇,说:“还是不行。”

  我急忙问为什么,恨不能就挖心掏肺干脆跟他说诗里面的最后两句其实就是《咏菊》里面的绝句。

  但翟辉就是摇摇头,说:“不行,不行。人家是大诗人,所以可以用‘咏菊’这类没品位的词,你不行。”

  我一时无话可说,心里直叹恋爱果然很辛苦,刚起步就让自命不凡的自己连命都不想要了——虽然或许这连起步都谈不上,只算刚出世的婴儿被扼杀在了摇篮里面。

  翟辉劝我还是写一首现代诗吧。

  我坦言自己不会写,否则又何必去做盗墓者的勾当呢。

  翟辉听完后大笑,大笑之后继之以更大的假笑。

  我被翟辉笑得心烦,用爱默生的名言反抗:“注意不要笑,一笑就露出你的缺点来了。”

  翟辉假笑未了,又来一波未名的笑,边笑边说:“这世上还有人不会写现代诗?现代诗不就是——”

  我把耳朵拉长去听。

  翟辉说:“一句一行然后换行再写一句,如此反复如此而已。”

  我大受启发,写一句换一行,作诗如下:

  沈园铭留放翁情,

  飞鹧泣鸣山树顶。

  我今临园醉三影,

  爱惜千年陆公情。

  单知去年离索景,

  静柳空伤酒黄縢。

  雨痴风恶欢情薄,

  文书不寄山盟轻。

  矢弦腰间久飘零,

  志取黄龙落寒汀。

  不知当年红酥手,

  渝朝还曾鲛绡清。

  翟辉看罢,一顾之后不屑再顾,说:“这、这、这也叫现代诗?”

  我说:“有什么问题吗?”

  翟辉欲哭无泪,说:“现代诗,现代诗当然要用现代的话来写啊。”

  我说:“好好好,我再写,我再写就是了!”

  这一夜,我为情书癫狂。我窝在被子里面,用手电筒营造起另外一个世界。这世界仿佛祖母口中讲述的20世纪中叶之前百姓的房子:昏暗、窄小而又闷热。可想而知20世纪中叶之前,再之前了——算了,回到眼前——我的第一首现代情诗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诞生的,诞生的时候除没有见到某某异鸟某某怪兽之外,其余大抵类似于古时候某某圣贤或者奇书诞生的情景。我想,司马迁《报任安书》中或许可以多举一个例子了,排比的气势也就可以更加强烈一些了。情书完成之后,我连忙熄掉手电,仿佛孤魂野鬼的急于投胎,掀起被窝,赶紧去享受大众世界的清爽,满身的热汗就顿时凉了,这凉沁入心脾,静了一切内在、外在。

  片刻之后,众生熟睡中呼噜声迭起,仿佛让我坐上了旧式的火车,伴着它时起时落的嘈杂声,心跳的规律也被它同化,失去了往常的自然;又仿佛把我扔到了海岸边,只听那猛地一个浪头袭来,很快滑落,又是一击,退去,又来,复去,恨不能就亮起手头的电筒,慢慢地、静静地坐起身来,观看那“只应天上有”的“美丽浪花”。

  我又窝进被子里,一字一句玩味起那个出世不久的生命,按捺住心中的兴奋,心里一个劲地喊“大功告成、大功告成……”,结果把自己感动得要死,死在了自己的梦里。

  第二天我把情书拿给翟辉,周围无人。翟辉拿过去就读道:“兰/好想握住你的手/与你一道/幻化作鸳鸯蝴蝶/双双飞/飞离世俗的污浊/飞离绵绵的朱紫/掬雾岚之清洁以为饮/取清风之淡雅以为韵/兰/好想握住你的手/与你一道/抖擞开淋漓碧血/悠悠然/倚着小楼/电闪如幻/风嘶如韵/凭风云变幻/任世事无常/兰/好想握住你的手/与你一道/斟酌那葡萄美酒/撞撞杯/追求远古的浪漫/三杯两盏/流觞曲水/临清流而赋诗/抚美人以调琴/兰/好想握住你的手/与你一道/缠绵于高山流水/挥挥手/撩拨开九天银河/飞湍瀑流/尽情享受浪花的烂漫/还有那/只有幽谷才有的天籁/清姿随风/闲适若云中之鹤/兰/好想握住你的手/与你一道/奔腾于疏林野际/拍拍马/跃过千沟万壑/放浪形骸/闲来写就/丹青一纸/青山为生/让幽谷的深邃/永远回荡/你我的笑声/让溪流的清澈/永远倒映/你我的欢颜/兰/好想握住你的手/与你一道/仰望那似水明月/昂昂头/聆听广寒宫外/那寂寞的伐桂声/伴着嫦娥/久久微弱的太息/只羡鸳鸯不羡仙/兰/好想握住你的手/与你一道/捕捉那/萤火流星/揉揉眼/让华彩瞬间/带去我们/彼此最美好的祝福与心愿/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兰/好想握住你的手/与你一道/感受那/温柔春风/伸伸腰/化作碧绿的五剑/直指苍穹/摆一摆/玉质的剑叶/喷薄出/淡雅的芬芳/让正气随花香/弥漫于天地之间/兰/好想握住你的手/与你一道/穿越那/如梭岁月/挺挺胸/闯过碎心秋水/裂骨冬风/寻求盎然的青春/百花争艳时候/深谷之渊/幽期不负/兰/好想握住你的手/好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翟辉读后一阵回味,欣然道:“不错不错,够纯情,也够感人,就是含蓄了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写兰花呢,稍微知道点的人还以为你恋爱取向有问题呢。”

  我说:“没错,我这就是在暗指钟兰就好比一朵兰花呀,优雅而脱俗。”

  翟辉说:“去,情书里恶心得还不够啊,得了,够感动就成了。”

  我说:“真的?”

  翟辉说:“骗你有好处么?我恨不能这就是写给我的呢。”

  我鼓舞于翟辉这番话,眉开眼笑,说:“哈哈,下辈子给你写啊。”

  翟辉假装痛惜,说“只怕你下辈子不肯做人啊。所以说,女人啊,你的名字叫幸福!”

  我感受到幸福的气息,说:“希望男人的名字也叫幸福啊。”

  翟辉说:“好了好了,抓紧时间送给她吧!”

  我一愣,说:“就这样送去?”

  翟辉说:“你不会不敢吧?”

  我说:“不敢。”

  翟辉几乎晕倒,大骂我有贼心没贼胆,最后说:“这样吧,你让熟悉点的女生送去。”

  晚自习后我偷偷找到钟兰同宿舍的女生苏了了,递过情书,说:“可以不可以——请你——把这个——”

  苏了了面带微笑,说:“给钟兰?”

  我一惊,说:“你怎么知道?”

  苏了了轻盈一笑,说:“谁都看出来了啊。”

  我说:“啊?那那那……”

  苏了了说:“这有什么,很正常,放心,交给我了。”

  我感激不尽,说:“了,了,谢了。”

  苏了了说:“但你也别太放心哦,能不能成功还要看你自己呢。”

  我说:“了,了。”

  苏了了走后,我满脑子都在设想钟兰收到情书后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会不会是高兴呢?那肯定成功了。不对,应该想得坏一点,或许她会无动于衷吧?有可能。甚至会嫌烦,依然有可能,毕竟我跟她之间距离还是太大了,虽然坐的这么近。对啊,我哪里配得上她了?一个是天地间的宠儿,一个是桃花源的隐者,简直有天壤之别。那又干嘛给她写情书呢?这明摆着是懒蛤蟆想吃天鹅肉嘛!是啊,糟糕!不该给她写的。但是,写都写了,况且不试一下又怎么会知道结果呢?试试吧,“既来之,则安之”,不管结果甜也好苦也罢,总之自己是努力过了的,努力过就不要再后悔了。可是……没有可是!一切都会变好的。

  回宿舍之前想了这么多,晚上睡觉之前又这么想了一遍,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只奇怪于自己晚上睡觉的时候竟能够酣然入睡,什么梦都不曾做。

  晨读课时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钟兰身后,屏息凝神,静候回音。然而钟兰连个小小的暗示都没有。我只好回过去找一下苏了了,发现苏了了正在跟我使眼色,至于她想表达什么,我莫名其妙。我心里就急了,心想哪怕是拒绝你也跟我说一声啊。然而钟兰神定气闲,若无其事。

  好容易熬到了下课,我把苏了了拉到了楼下,问她怎么样了。只见苏了了递过来一封信。我心想难道是钟兰的回信?打开一看,发现就是自己那封,心中的疑惑不免更大,就像往一堆烈火上盖了一堆半湿不干的柴草冒出来的烟,一阵浓似一阵地往外涌,说:“怎么你没有?……你不会是?……你不是说?……”说着说着眼睛却像被这几阵烟给熏到了,不自觉地湿透。

  苏了了叹口气,说:“不是我没送,是她根本没收。”

  我心头一震,忍住眼泪,说:“为什么?”

  苏了了说:“我说了你别伤心啊。”

  我无奈地笑,心想这话就好比地震来临的前兆,看到一大堆蛇、鼠等等动物异常地往外面跑,明知道自己的家就要崩溃掉了,不伤心才怪。我说:“说。”

  苏了了一字一字地把话吐出来——“人家有心上人了”——仿佛金戈铁马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在我心上践踏,无论心里面的准备做得有多么充足,总难承受得住的。

  我大失所望,说:“了,了。”收住眼泪,灿然一笑。

  翟辉对那封情书的功效也已期待许久,一有机会就上来套话。我笑笑,说完了。翟辉不信,说既然完了怎么还笑得出来。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想好一首古绝来搪塞他,以及自己。我说:“你听过一首七言绝句吗?叫《题月中仙》,系残唐五代无名氏所著的。”

  翟辉说:“说来听听。”

  我说:“晓来花落落花殷,神妃泪尽花未尽。一杯仙酒笑人杰,何必清醒苦呻吟?”

  翟辉说:“该不会是你自己写的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

  翟辉说:“咦,这还用说,这招可是你惯用的伎俩哦。”

  我说:“啊?有吗?我承认这是我自己写的,但我这明明就是第一次嘛。谁会把第一次给记错呢?”

  翟辉说:“你别装傻。男人就喜欢这样,喜新厌旧。你不记得你以前也这么给王姬写过一首情诗?”

  我说:“王姬?”

  翟辉说:“是啊。”

  我说:“你认识王姬?什么情诗?”

  翟辉说:“废话,王姬是我小学同学,当年的校花呢。不就是你那首一会儿一个‘兮’字的情诗么?虽然你自以为已经很隐蔽地给她写了,但你也不想想,校花级的人物还谈得上屁个隐私。她有几根头发也有人调查的一清二楚呢。”

  我喃喃自语:“猪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说:“对了,那你知道她后来去哪了吗?”

  翟辉说:“不清楚,听说她是得了什么病,所以才离开的。”

  我一惊,说:“什么!什么病?”

  翟辉说:“你没有听说初一春游的时候某个女生突然晕倒的事吗?说的不就是王姬么?后来她就被送进医院了,具体情况老师封得很紧,不让说。”

  我说:“难怪从那之后她就开始变得……”

  翟辉赶紧凑上来问:“变得怎样?说啊。”

  我说:“没怎样,呵呵。”

  翟辉说:“瞧你那小样!”他忽然“嘿嘿”一笑,说:“旧情未了?”

  我说:“不知道。但确切知道的是现在这份情已经真正了了。”

  翟辉仍然表示不信,说:“你这小子说话越来越不爽快,我要亲自去问。”

  翟辉这话重新勾起我一丝希望,心里面矛盾得很,笃定翟辉不敢去问,但又十分希望能借翟辉之口去问个明白,说:“好啊,去,你去。”

  翟辉竟就去了。我心里面那一丝希望就仿佛太阳打西边升了起来,明知不可能,还是肯相信。心里相信时希望便如潮涨,心里不敢相信时希望又如潮落。最后心想自己毕竟没有大海般的自信,所以这希望永远不可能突破希望而成为现实,只有被现实打击而堕落成失望的可能。

  翟辉速去速回。回来的时候表情复杂得像本艰涩难懂的佛经,不仅让动物们自愧不如,连人自己看了都要啧叹不已,怪自己眼力不济,看不透这复杂背后的简单。我忙问怎么样了。

  翟辉带着难看的笑,笑得像哭,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别伤心,希望是没有了,但还可以奢望啊。”

  我强颜一笑,心想学不来大海般的自信,就转去学大海般的胸襟吧。我说:“没事,早跟你说完了嘛,呵呵,文人一度无奈,所以文人学会大度。大度的人,什么事都看得开。”

  翟辉似乎感触颇深,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文人看得果然很开,信笔一涂,发表了还可以赚稿费。可是像我们粗俗人呢?被人甩了,明明愁滋味满满一胸腔,却又无从宣泄,只靠一杯酒、一根烟去略销哀愁。都说醉了一切就都会好的,因为醉了就会忘记这一切,可是醉了又有谁怜?我看全是骗人的把戏!你醉过吗?你知道醉了有多痛苦吗?醉过的人又有谁不知道那是种多么痛苦难熬的滋味呢?不仅伤身,醒来又一切照旧,忘不了,反会增添一份痛苦的回忆。”

  我听出翟辉豪言壮语中的绵绵伤心滋味,联系到自己,不知说什么好。

  翟辉继续深入感慨:“世人都说男人善负心,拿金庸武侠作最有力的佐证。可是看看现在我们自己呢?却恰恰相反。如果我没有猜错,我想以后,以后的以后,女人必然会取代男人负心人的位子。”

  我明知道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与翟辉“酒逢知己”,惺惺惜惺惺,说:“是啊,莎翁的名言也该改改了,脆弱啊,你的名字不再叫女人,叫男人。”

  翟辉“哈哈”大笑,说:“好了好了,我们也别去管以后的事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不几天老脱又把我的位置打回原形。我忽然很想哭,但终于还是忍住了,心想不知是前生造了什么孽,所以今生要特地为她醉生梦死一场。眼睛闭上,只怪自己算不上君子,所以配不上君子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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