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  14

  我躺在床上,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继而是两个女人在说话。

  其中一个说:“他会醒来的。”

  另外一个说:“嗯,会的,会的。今天真是太谢谢你的帮助了。”我听出来这是姑姑的声音。

  其中一个又说:“这封信是我给他写的……”

  姑姑说:“是要我转交给他吧?”

  其中一个说:“是。”

  姑姑说:“我明白,明白。”

  其中一个就说:“那谢谢了,时候也不早了,我要告辞了。”

  姑姑说:“本应该请姑娘用顿晚餐的,但这、这里……”

  姑娘说:“不用,真的不用。告辞了。”

  姑姑说:“那让我送你一程吧。”说着两种脚步声都离我而远去了。

  我睁开眼,看不到四周,只觉得连人带床都陷在了无边无际、无情无尽的黑暗之中。我伸出手,想看看许多书中所谓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境界——然而左手沉重得提不起来。我又去提右手——顿时就有一股钻心的痛,这痛好像原始森林的火势,还会到处蔓延,顷刻便痛遍了全身。我急切想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然而只像被弃在沙漠里的士兵,永远也找不到自己的出路。我想大呼“翟辉”,但呼出来的第一个字就连自己都没能听见,带来的只有喉咙口的一阵剧痛痛彻心扉。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十分之想地站到苏格拉底的肩膀之上来痛斥一番自己的无知。

  然后自己生平第一次想说:生不如死——其实生不如死只适合用来说,而不适合用来想。因为说的人说不定说说就好了,而想的人会越想越想死。我想说而说不出来,只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反众生想玩心跳的感觉的想法,我想玩一下心不跳的感觉;只惜心跳并不听从人的意志。然后我的意志就坚定地告诉我,只要有它的存在我就永远别想玩到心不跳的感觉了。我想一下,这倒也是。

  我正在为自己的种种想法如痴如醉,这时一道光线射了进来,我急忙把眼睛闭上,只听“嘎吱”一声,我睁开眼睛,又只剩了黑暗在眼前。我却暗自高兴,为自己心灵的窗口还能够透得进光而高兴。床边又响起一阵“滴答”的脚步声,一步紧接着一步,导致我的心跳也跟着紧凑起来。我吱不出声,也听不到有其他的声音,只怪众生平日里都要唠叨到半夜才肯睡觉的,怎么唯独这天睡得死气沉沉,意识不到这一步又一步的惊心,一阵又一阵的杀气。结果我心跳得太快,反却有了猝停的感觉。

  脚步在床头缓了缓,“咔嚓”一声,黑暗顿时灰飞烟灭。我的眼睛受不了这忽明忽暗的刺激,猛地闭起来。

  姑姑说:“城儿,是你醒了吗?”

  我感觉就有一滴眼泪要从眼角滑落。

  又听姑姑在说:“城儿,城儿?”

  我被突如其来的光刺得睁不开眼,只好张张嘴,表示我听见了。

  姑姑说:“真的真的是你吗?城儿?”

  我张张嘴。

  姑姑又说:“你是要喝水吗?”

  我张张嘴。

  姑姑很快就端来了一杯水,把我扶起来,说:“来,慢慢来。”

  我张张嘴,以为这只是在做梦,所以张张嘴就行了,没必要也不可能真的喝。

  但姑姑说:“来,喝。”

  我不敢相信,缓缓睁开眼,看到一勺水递了过来。我张开嘴,喝了下去,感觉像真的。

  姑姑说:“再来。”

  我又喝一勺,的确是真的。

  姑姑说:“还要吗?”

  我张张嘴,一连又喝了几勺。我看到自己身上缠了不少绷带,左手更是被包的严严实实,估计是打了石膏。我正睡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面,窗外漆黑又凄凉,眼前是一杯热水以及看上去有点陌生的姑姑。姑姑说:“觉得怎么样了?”

  我张张嘴,想表达好些了,更想表达发生了什么情况。

  姑姑又问:“城儿,你、你还记得我吗?”

  我觉得不能再用张张嘴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了,否则日后必然会成为一个笑柄,所以只眨了眨眼皮。

  姑姑说:“我是姑姑啊!你不认识了?”

  我只好重新张张嘴。

  姑姑忽然忍不住要哭,说:“好、好,还好。”

  我张张嘴。

  姑姑说:“那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我被这问弄得茫然,努力去想发生了什么事情。

  姑姑说:“好了好了,城儿,醒了就好,我去叫你爸爸来啊。”姑姑扶我躺下,关上门出去了。我想起来这里是镇医院,初中体检的时候我来过两次。

  不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进来两个男人跟一个女人。男的其中一个是父亲,女的就是姑姑。另外一个男的问:“情况怎么样了?”

  姑姑说:“醒了醒了,真的醒了!”

  父亲说:“医生快来看看!”

  医生缓步过来,说:“别急别急,这个急不得。”只见医生伸出一个手指在我面前晃两下,说:“说说这是几?”

  我知道是一,但我说不出来,只能张张嘴。姑姑说:“他现在就会眨眼和张嘴。”

  医生头一摇,叹口气,说:“看样子脑子坏了。”

  我恨不能就跳起来跟医生干一架,可惜只能用两只眼睛瞪住他,心想他连一个护士的最基本的职业道德素质都没能达到。

  医生见状又说:“目瞪、口呆,情况比较严重,建议你们还是送回市医院观察观察。”

  父亲说:“那辛苦你了医生。”

  姑姑说:“辛苦个屁,走走走,快走!庸医!”说着就要替我跟医生干架。

  父亲急忙劝住,说:“城儿要紧,城儿要紧。”

  医生见白跑一趟,大骂而去。

  姑姑就回过来一把把我抱住,说:“不会的,不会的……”

  我也知道不会的,但这样被抱着实在很疼,几乎就要哭出来。

  父亲说:“城儿,别哭,有爸爸在,没事的。”

  姑姑说:“都怪你啊,找这样的医生。”

  父亲说:“妹你也别哭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先到市医院看看吧。”

  姑姑说:“不哭,能不哭吗?多好的一个孩子,偏偏受大人的牵连。”

  我心里连忙说:“哪里哪里,我哪里好了,姑姑你再不放开我就算我有好的地方也好不起来了。”

  父亲说:“好了好了,别说了。我去叫三弟来,让他赶紧走趟市医院。”

  姑姑说:“越快越好。”说着终于松开了我。

  我感激地看着姑姑,一滴眼泪自己掉了下去。我彻底相信这不是在做梦,因为梦里不可能有这么真实的痛;还有那滴无奈的泪。

  一个月后。十二月十四号。

  一个月后的我基本上是一个正常的人。姑姑说我当时足足昏迷了十八天。我往上一推,想起出事那天是十月二十七号。我就让沉帅回家把那天到这天所有的报纸都给我找来,因为我知道叔父平日里有订阅报纸的习惯。但是出我所料,上面没有一张是与我有关的。我奇怪,问沉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沉帅眼睛一闪,说,没事。

  我说:“我昏迷这么长时间又醒来应该是我市相当有新闻价值的事件了啊。而我昏迷之前的最近记忆也应该是我正睡在宿舍里啊,又怎么会在镇医院里面呢?如果我是在宿舍出事的话,那我其他同学怎么样了呢?”

  沉帅说:“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我说:“我相信我没有记错,但我又似乎并不能相信自己。”

  沉帅说:“相信自己,没错的。”

  我说:“我现在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兄弟也就是你。”

  沉帅说:“没必要,有些事情不知道为好。能忘记也是一种福气。”

  我说:“有些事情必须摆明了讲,不然会痛苦一辈子。”

  沉帅说:“你不用逼我,说不定知道了会更痛苦。况且根本没有人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除了你自己。”

  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毫无结果,家里人都有意要瞒着我。市医院回来之后,我一直寄居在姑姑家中。我奇怪他们为何不让我回家休养,而在此期间有一个我最希望出现的人却一直都没有出现;我母亲。每每此刻,姑姑就相当怀疑地问:“你真的不记得了?”

  我无奈:“我记得什么啊!”

  今天我跟姑姑提出请辞,决定去明白一些事情。

  姑姑说:“你要一个人走?”

  我说:“是。我想一个人出去透透气。”

  姑姑说:“那……小心点。凡事不宜多想,回家早点,别让家人担心了。”

  我说:“知道。我只透气,不想事。”

  姑姑说:“这样最好,有事就找姑姑来。”

  我说:“知道。”

  外面的世界过于精彩,逼着我倒吸了两口气,反使我透不过气来。我踢两下腿,往僻静的地方走去。我惊讶于世界的日新月异,短短一个半月的时间已经把我甩开了这么大一段距离。我意识到时间不能再脱,赶紧搭上回家的公交车。

  一路光阴穿梭。

  门虚掩着。我轻推而入,迎面就扑来了一股阴沉的气息,同样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很自然就往面东坐西的那面墙上看去,“妈,我回来了。”一切恍如隔世,我想起来许多,许多本该忘却的记忆。我翻一下日历,不禁吓一跳,自己不是昏迷了一十八天,而是一年又一十八天,从去年的十月二十七日到今年的十一月十四号。

  我没多想,直接去了青镇。

  我觉得单凭自己这点零碎的记忆是不可能明白真相的,所以我来到路口一家小店铺的门前,这里坐着一个老妇女。老妇女见有人光顾,说:“小伙子,要点什么啊?”

  我看一眼冰箱里面,估计是天气渐冷的原因,这里只剩了为数不多的棒冰沉在箱底,淡忘了已故的夏季。我说:“来瓶康师傅绿茶吧。”

  老妇女说:“好嘞,四块钱。”

  我掏出所有的钱,发现只剩了十二块八毛钱,属于那种吃了上顿就没有下顿的贫苦阶级,于是连忙改口,说:“哦,不、不,给我根小布丁就可以了。”

  老妇女抽回绿茶,说:“小布丁没有,大布丁要不要?”

  我说:“要。”

  老妇女伸出手,说:“一块钱。”我递过去一块钱。老妇女就从箱底掏了根大布丁给我。

  我把它放在冰箱上,说:“可以不可以请问一下一年前的差不多现在这几天发生过什么重大的事情没有?”

  老妇女不急不忙地坐下,说:“有。”

  我说:“那可以不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老妇女咳一下,吐了口痰,说:“去年的差不多现在这个时候这里撞过车,还死了两个人。”

  我眼睛一湿,说:“那是去年的去年吧?”

  老妇女显得生气了,说:“怎可能记错我!那死的男的还是我看着长大的,怎可能记错!”

  我连忙道歉,说:“不好意思啊,那是我记错了。那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那男的的家怎么走?”

  老妇女忽然脸一沉,说:“家?他家?早没了。”

  我说:“没了?为什么?”

  老妇女依旧沉着脸,说:“你不相信?”

  我点一下头。

 

 老妇女就很生气地说:“去!随你去找,随你去问!”

  我忍住她说话倚老卖老的架子,说:“你只要告诉我怎么去他家就行了,谢谢。”

  老妇女继续生气,说:“你不信自己找去!从这里看过去的那条小巷进去,左拐再左拐然后右拐再右拐就到了。”

  我把棒冰扔回箱底,说:“多谢。只要它还在,化成灰我也认识。”说完拔腿就往巷道里跑,拐来拐去终于来到那座房子前——里里外外黑得一塌糊涂——看样子是受过火灾了。周围空无一人。我又跑回去找那个老妇女;老妇女却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只好回到青中,感觉它变化无几。

  我在办公室找到了老脱。老脱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

  我敲敲门,说:“老师!”

  老脱没抬头,说:“进来。”

  我走进去看到老脱正在批阅试卷,仔细一看,发现那是自己以前做过的,不禁惊讶于老脱批改的速度。老脱这时也注意到了我,说:“沉城啊,身体恢复了?”

  我说:“恢复了。”

  老脱说:“那就好。是谁送你过来的?”

  我说:“我自己。”

  老脱说:“那你家人知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老脱说:“那赶紧给家人打个电话吧。”说着把手机递给了我。

  我说:“哦。”

  老脱给我的感觉竟不同于以前了。我把电话打给了姑姑,姑姑大为惊讶,要我老师接电话。我便把电话给了老脱。只见老脱边说边笑“嗯嗯嗯”、“好好好”了半天之后终于说:“放心放心,照顾学生也是教师的责任,嗯,就这样啊,再见,再见。”挂完电话老脱仰面看着我说:“刚才那个是?”

  我说:“是我姑姑。”

  老脱说:“你姑姑说有一封信忘了交给你了,但她马上就给你寄过来啊,过两天自己去门卫处查收一下啊。”

  我说:“哦。”

  老脱说:“你姑姑蛮关心你的啊?”

  我说:“是。”

  老脱说:“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去想了,毕竟有些事情并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接下来把学习搞搞好,落下的功课我会找人给你补上的,啊,你也别着急了。明白?”

  我说:“明白。”

  老脱说:“好了,也没什么事了,回吧。”

  我茫然不知所归,说:“回哪?”

  老脱说:“教室啊。”

  我说:“哦。那、那、那,我现在应该回哪个教室啊?”

  老脱说:“不会吧?你该不会是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吧?”说完“哈哈”一笑,继续说:“当然是回高二(10)班啊。”

  我越弄越糊涂,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昏迷了多长时间。我似乎比别人多了一年的记忆。

  告别老脱,刚走到高二(10)班门口,翟辉他们就都冲了上来,抱住我,说想死我了。我受宠若惊,不知道说什么好。翟辉就说:“看,沉城他才昏迷了十几天就连话都不会说了。”说完大家一起大笑。我不明所以,傻傻地笑。

  后来我跟翟辉坦白,说自己真的昏迷了一年又一十八天,为什么大家都说我只有昏迷了十八天。我知道昏迷十八天要比昏迷一年又一十八天来得好,但一年的时间又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

  翟辉说:“那你说说你是从哪年哪月哪日开始昏迷的。”

  我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去年的十月二十七号。”

  翟辉说:“那你肯定是记错了,去年的那个时候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晚读的时候刚好整栋教学楼都停电了,所以那是我们有史以来唯一的一次在宿舍上的自习。虽然我们压根没有上。”翟辉说着自己开始发笑。

  我茫茫然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我忽然想起那栋黑得彻头彻尾的房子,问翟辉知不知道关于那栋房子的事。

  翟辉摇摇头,说:“说不清楚。”

  我说为什么说不清楚,是不是事有蹊跷。

  翟辉点点头,说:“的确有点蹊跷。因为那栋房子是在十几天前才被发现突然之间黑了的,但警方勘测后说它一年以前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了。”

  我说:“十几天说得再确切一点。”

  翟辉想一下,说:“十八天。”

  我忽然一怔,说:“我明白了。一切如此不可思议。”

  翟辉说:“你明白什么了?”

  我说:“是我妈妈的一个传说把我带回了一年以前,我本应该去救她的,但似乎并没有成功,而一年以前的那个我就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昏迷之中。直到一个月前的两个我同时醒了,我才真正回到了一个自己完全属于这个时空的时空,也就是跟你们真正同在的一个时空。而真正昏迷的十八天又恰恰是另外一个自己十八年来的缩影。”

  翟辉边听边诡异地笑。我知道翟辉正在思量着要用一个词来驳我。

  但翟辉似乎并无此意,说:“精彩,相当精彩,你的文采好,干脆写本有关于斯的书好了,题目叫做《母亲的传说》,怎样?”

  我黯然,不知道说好还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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