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  13

  日子照常过着,众生只为下一个月假而活;少数眼界放的较远的也只为寒假而活。

  天色尚早,教学楼预先闪起了无数的日光灯,奢侈地要给众生照亮前程。吓得夕阳只好提前落班,随他小李一遍又一遍地去叹惜“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黄昏日落,只在天涯。

  自上次回家之后,我被家里的没落惊醒,心里就藏了四个字“为施恩者”——无论是要做一个施恩者,还是要为了一个施恩者,心想总之只有好好学习了。我便跟翟辉他们拉开了距离,因为老脱教导我们“学习一定要静得下心来”,而静下心来最好的办法也就莫过于一个人呆着了。但我又怕到时候真中了苏大学士的“诅咒”——“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变成“孤家寡人”,对待问题只知道不知道。然后就暗恨自己怎么就没有了某些昏官对待周围的民生艰苦视若无睹的本事,不能将周围的众生一一透明化了,以便达到真正“唯我”的境界。

  我想起这种境界我小时候倒有过,不过那时候所呈现出来的只是被动式的。而现在要求的则是主动式。可见人生就是一个由被动而主动的过程。所以小时候被众生排斥,我现在可以理解了,那只像丑小鸭被其他鸭子排斥一般而已,一切皆是命定的。然而十八岁后,男人又命定成熟,一切便不再命定。

  天色慢慢黑了下来,终于没有辜负了这么多日光灯的一片苦心。

  苍蝇趁黑飞了进来。我的国文老师名叫沧颖,女,26岁,某师大中文系毕业。“沧颖”二字,本是个相当有文学意味的词,加在她身上本也算锦上添花,但这两个字到了一群想象力如核弹爆炸的学生口中,顿时就被轰成了一只“苍蝇”。众生嫉苍蝇如仇,于是恨屋及乌,对国文老师也产生歧视,恨不能当即引一句“自古文人相轻”来跟她表明态度,只怪自己算不上一个文人。但文人尚且看不起文人,就更别说不是文人的人看不起文人了。我跟众生从小不一样,他们越看不起的我却越看得起劲。

  沧颖于是也对我另眼相看。还记得上次月考,沧颖跟老脱异曲同工,把我的语文考卷给私下里扣了下来,然后上课时张贴皇榜似的把它亮在众生面前,使成为舆论的焦点。原因是我写了一篇低分的好作文。我对此表示不能理解。沧颖就解释说好作文是不能用分数的高低来衡量的。我对此表示更加不能理解。沧颖说,死胡同里面容不下高大的梧桐树,算了,你还小,长大了争取红杏出墙啊。我越听越糊涂。翟辉说,算了,你还小。就算你红杏出墙了也不会有人要的。算了算了。

  沧颖这时走到我身旁,敲两下课桌,转身出去。我随后跟上。现在正是晚读时间,教室里除了悦耳的声音外,什么声音都有。

  沧颖走到楼梯口停了下来,倚住栏杆,背对青云湖,日光灯下,风姿绰约。我心头不禁微微一动,又想起王姬来。我忽然觉得男人的感情真是相当可笑,不论他一生之中喜欢了多少女人,这么些女人都必然跟她喜欢的第一个女人有那么些相似之处。虽然我并不可能喜欢沧颖,但男人又总喜欢在自己所看到的美丽女人的美丽之中找出自己所喜欢的女人的影子来。

  沧颖说:“沉城,复习怎么样了?”

  我急忙把自己跟她的关系从男女之上移位到师生之上,说:“差不多了。”

  沧颖说:“差不多啊?中国人的文化就是马虎文化,差不多就好。虽然上次月考呢是埋没了你一篇好文章,但这次期中考试希望你能再接再厉,重整旗鼓,拿出新的大作来,我们老师呢一定会认真拿捏的,啊。”

  我说:“我会的。”虽然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作文到底好在哪里,又到底倒了什么霉会得全班的最低分。我只知道自己毕竟不是韩国的倒霉熊,在倒霉这份上完全没有本事可以保证自己能够接二连三地来。但我还是定定地说了那三个字。

  沧颖说:“尽量保持本色去做就行了,啊。”

  我说:“哦。”背对灯光,面向青云,我发现我的本色正在改变。曾经一味地懦弱,如今骨子里已然有了一股傲气。我想这种改变必然意味着什么,至于这什么是什么,我又说不出来。

  沧颖说:“好了,回教室吧……”

  我看到她的嘴唇依然在一张一合,我努力去听,但她娇弱的声音早已被另外一个声音给覆盖了去。我把目光闪向沧颖的后方,只见青云湖五光十色,擎起一圈巨大的水柱。同时教室里传来一阵惊叫,我回过头去,里面已然漆黑。我大声问:“老师,怎么了?”

  眼前飘过一个黑影,留下暗暗的清香。沧颖没有回应。我再去看青云湖,光色不再,水柱也已渐渐矮了下去,余下水击声空响。不会儿教室重新明亮起来,但众生仍未从黑暗的迷茫中“苏醒”过来,七嘴八舌地复制着“怎么了”三个字。

  我回过神去看沧颖,发现栏杆独倚。这时背后响起了沧颖的声音,说:“沉城,回教室。”

  我转身看到沧颖已经倚到了门边,忽然觉得她跟苍蝇的确有些相似,一样的身手敏捷。

  然而没过多久,黑暗重新袭来。黑暗之中有人惊呼,有人欢笑,也有人鬼叫,大喊老天开眼了。我也想欢呼,却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我趴在桌上,保持镇定。沧颖急忙安抚众生,说只是某处电路出了点问题,过会儿就好了。结果众生疯得更加起劲,因为众生一概觉得要是过会儿真的修好了就再也没的疯了,而机会只会垂青于抓紧时间的人。所以他们抓紧时间,忙着鬼哭狼嚎。我感觉进了疯人院似的。沧颖就急坏了,柔弱的声音不仅没能将众生压住,反而助长了他们的气焰,只好赶紧打电话求救。不久老脱赶来,用男人的气魄——不,更多的是老教师式的肃杀之严——将众生镇住,冷嘲热讽一番之后,宣布解散。原因是刚才某领导一时兴起要让众生见识一下所谓的青云湖的真正魅力,所以大开青云湖湖底的电网,不幸由于局部电线的老化,烧坏了不少电线,导致整个教学楼供电失常,电工判断一时半会难以恢复。所以年级部决定让众生回宿舍自习。众生再度欢呼,说老天真的开眼了;老脱也开眼了。我轻吐一口气,心想原来如此。

  回到宿舍,众生各自奔波。我把书扔在床上,脑子里无缘无故响起了一段乐曲,我记得这是家乡人在办丧事时常常吹起的。我轻声哼出来,问翟辉他们会不会。结果没人理我。我自讨没趣,顿感失落,爬上床去假装看书。不幸一开始就碰上了一道令自己更感失落的数学题,好比乐毅撞上了齐国的即墨城,久攻难下,我只好抛下书本,假装睡觉。

  翟辉说:“沉城,这么早就睡了啊?”

  我闭着眼,说:“嗯。”

  徐夏哼着《听妈妈的话》从床边走过,说:“小城果然听妈妈的话啊,这么早就睡了。”

  翟辉说:“是啊,这么多时间用来睡觉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我睁开眼睛,拿起一旁的书本,说:“得、得、得,我只是在闭目养神而已。”

  翟辉说:“得、得、得。”

  翟辉走后,我又把书扔到一旁,盯着煞白的天花板,发呆。

  这时坐在下铺的王才大叫一声,说:“大家快来看这张海报啊!”

  徐夏第一个冲过来,说:“这人怎么神似吴归?”

  吴归就从厕所探出一个脑袋来,不无惊喜地说:“啊?难道那人就是我?”

  王才装出一本正经,说:“像是像,但……”这个拉长的“但”字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王才顿一下,继续说:“但是,就有那么一点区别吧。”

  徐夏说:“哪里?”

  王才先指着那张海报,然后指着吴归,说:“看,一个在天堂;再看,一个在地狱。”

  我大笑,余者皆大笑。

  吴归忽然脸一严肃,说:“老脱来了!”我连忙抓起书本坐起来,埋头苦读。周围一阵慌乱,片刻宁静。

  紧接着是一阵狂笑——吴归一个人在那边“哈哈哈哈”——再接着传来了老脱的声音:“笑得够开心啊,你,出来。”

  吴归就慢慢往外走,恨不能真变成一只乌龟,用乌龟的速度来消磨这一段短得不能再短的路途。

  老脱明白自己“人生苦短”,经不起乌龟这几百甚至几千年的“持久战”,大吼一声,说:“快!”

  乌龟顿时就变异成了兔子,一步跨出了205。

  205闲着无聊,悄悄拿起吴归来开玩笑,自娱自乐。

  我放下书,再次躺下去,看着上面白茫茫的一片,又生起那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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