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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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一看,我几乎就要相信中国已经步入了发达国家的行列了:各式各样的私家车把校门围得水泄不通,似乎就是用金钱堆起来的一座金城,让家境微薄的人见了都只好绕道而行。 我挺挺胸,硬是找了条“金城”的缝隙挤了过去。城里面一切依然。 我在宿舍遇上翟辉。翟辉问我有没有吃饭。我说:“没有,现在才四点左右,餐厅还没有开门呢。” 翟辉说:“我说我们外面去吃吧,今天餐厅不开门了。” 我问:“为什么?” 翟辉说:“没为什么,学校惯例。” 我摸一下口袋中仅有的五十元钱,忽然记起放假时老脱的那番千叮万嘱,说:“糟糕!” 翟辉说:“糟什么糕,外面有蛋糕,不过要趁早,人多了上菜就像骑骡子赶路,慢得要死。” 我说:“我不是指这个。” 翟辉说:“指那么多干嘛?吃饭要紧,‘人是铁,饭是钢’!” 我说:“钢铁也要钱买啊,我没带钱。” 翟辉将信半疑,凑上前就要搜我身。 我急忙掏出身上唯一的五十元钱,说:“就五十,但老……老师说要带三百的。” 翟辉说:“不是吧?那你死定了。我看我还是自己去吃算了,你快自己想办法吧。” 我皱皱眉头,说:“走,一起走。” 翟辉说:“好,走,毕竟吃饭要紧。” 我们遂往外走。翟辉说:“放心,五十元吃顿饭足够了。” 我说:“我放心不下,所以出去不是吃饭。” 翟辉说:“那你出去做什么?我可不好意思让你呆坐一旁看着我吃,那样影响不好。” 我说:“我知道。你出去吃饭,我出去打电话要饭。” 翟辉说:“好办法。” 我出去后就近找了处公共电话,翟辉就自个儿去了。我急忙拨通父亲的手机。父亲好久才接,说:“喂,你好。” 我说:“不好了,爸爸,我忘了问你要钱了。” 父亲说:“多少?” 我说:“三百,急用。”然后我们约定二十分钟后在学校门卫处见面。我便先往门卫处坐了下来,慢慢等——父亲的时间观念相当差,我从小到大就是慢慢等着过来的。 门卫依然是个胖子,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应该不是之前那个。虽然他们眉宇间确有几分相像。之后进来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见了胖子就热情地打招呼,说:“大胖,身体恢复不错了啊?” 大胖就说:“不错了不错了。再错也不行了啊。” 男人说:“是啊是啊,不能再错下去了,做人就要讲究不错。” 大胖说:“不错,这话说得真不错,有意思极了。” 男人说:“没意思没意思。至少没你家小胖上回说的话有意思啊,哈哈!” 大胖说:“哪里哪里,那小兔崽子叫他做些小事都做不好,恨得哩!就拿上次我生病叫他来替我一会吧,竟然还会去惹到人家校长的侄儿,你说惭不惭愧?” 我再仔细看一眼该胖子,确定了他们口中所谓的“小胖”就是上回那个胖子,不由把头背过去狠狠地笑起来。就在这时隔着玻璃窗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也看到了我,莞尔一笑。我记得她叫钟兰。我脸一热,匆忙背过身去。两人仍在说话。 男人说:“哈哈,他也算聪明了啊,知道借口打电话来脱身,尽管那时他身上又哪来的电话啊?” 大胖说:“还好他没一溜烟逃回家哩,等校长侄儿走了还知道回去继续工作哩!不然我的饭碗可就砸喽。” 我心里说砸就砸了吧,不禁又把头缓缓背过去,忽然心头一失落,发现钟兰早已人去笑空。 父亲不出意料地迟到了二十分钟,递给我两张一百。 我说:“怎么只有两百?” 父亲眼中闪过一丝歉意,说:“哦。”说着伸手去另一个口袋又摸出两张一百,递给我。 我说:“我们只交三百,不用四百。” 父亲说:“幸亏你们只交三百,不然我就要给你五百了。” 我忽然很想哭。 父亲昂起头,拍拍我的肩,说:“自己看着办吧。” 我说:“哦。”说着也昂起头,不想让父亲看到我感动的样子。我怕父亲也被我感动的样子给感动了,然后两个大男人站在大庭广众之下互相感动,热泪盈眶……实在无法再想下去。 我说:“那……没事了,你趁天亮回去吧。” 父亲说:“自己保重。” 我说:“保重,你也要。” 父亲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走。我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伤从心来,觉得天底下所有的父亲的背影都一样,成熟、沉重。 忘了是谁说过:人类无疑正在走向自我毁灭,除非我们能成功地形成天下如一家的状态。我现在越来越相信了这句话。单看205便知。事情发生在这一天或者说是这一年——之所以这么说,原因是我们的生活是格式化的,纯粹要靠三个固定的地点一条直线给连接起来,一如糖尿病患者要靠三个固定的时间点一瓶药物维持起正常生活来一样,也就是说年年如一日了,所以再把这一天与这一年区别开来也就鲜有意义了。 早晨五点三十分整,学生宿舍,铃钟吐响,恰似百鸡狂嚣。却消沉沉的。可见这些公鸡都是被那些母鸡给抛弃了的。 又是戴复古第一个从鸡窝里复活。复古复活好比春天的一个闷雷——一 直忘了说,复古骨骼出奇,鹤立鸡群,身高有1.93米,而上下铺之间的距离一米不到,所以复古每每起身,一不小心,必然以头抢板。巨响之后,复古彻底复活,大骂学校的黑暗,容不下“高人”,恨不能就把上铺的床板给拆了。上铺的王才就说,拆吧,信不信我掉下来砸死你啊?复古一忖度,觉得生命诚可贵,撞床板顶多当作练铁头功,多少人想练都没有机会呢,也只有自己这种骨骼精奇之人才有这样的好命哩。这么一想,就没什么好恨的了。何况苏东坡早已有教诲:“不应有恨。” 我向来是被复古的撞板声惊醒的。朦胧中只见复古顶着一头鸡毛往厕所奔去,精神不禁为之一振,原因可能是我也顶着一头鸡毛,生物学上就说鸟类往往是以羽毛互相吸引的。王才同时醒来,睡眼惺忪之际,哈欠连天,眉间的纹理硬是挤出了一个“王”字,俨然一条“狗中之王”。不幸狗中之王的最后一个哈欠哈到一半竟未连上,血盆之口就那么张着,几乎就要垂下三尺的口水来,估计是被我们的鸡毛给吸引住了。所幸半分钟后,王才终于确定了我是一个人,并意识到还欠了半个哈欠没有还,只好不尴不尬地打完了,随后也移驾厕所,开始兴风作浪。而我在一连欣赏完两只禽兽的表演后,呆若木鸡,半晌意识到自己也不过只禽兽而已,淡淡一笑,也立刻若无其事地起如厕了。此后每日见惯不怪,就像某贪官犯案恰被另一贪官撞上一样,见着也当作没见着。 十分钟后,陈龙、翟辉、吴归相继出现在厕所,也开始施云布雨。所以电影《未来水世界》在我们看来实在已经乏新意可陈了。 许多女生对男生宿舍印象不佳,以为男生宿舍必然臭气熏天,有命进去没命出来,所谓“罪恶的渊薮”。这当然是一种偏见。205可以证明。这里不仅没有王才的狗骚味、吴归的龟腥味、我的女人味等等等等一系列恶心的味道,就连男生宿舍最普遍的脚臭味也没有——没有的原因很简单——基本上宿舍里所有的角角落落都已经弥漫上了洗发水的味道。所以不仅不臭,相反还另有几分香韵。众生无不感觉良好,但这种感觉就仿佛当代先锋作家以及更靠后些的新锐作家作小说时的自恋倾向,只因为自己以为良好,所以就良好了。 众生洗头的直接目的是为了方便梳头,再说得直接一点便是为了方便搞发型。徐夏在这方面就有句名言颇为流传,叫做: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可乱。众生奉之为经典,话不离口。同样被奉为经典的还有徐夏的一首自传体古诗。诗曰: 卧石危若鸷, 奇观遏鸟止。 水忍避卧坻, 回又树折枝。 徐夏生得黑,再加上这两部经典,于是名噪一时,人称“黑侠”。黑侠名如其人,众生都已经洗漱完毕要走人了,他仍躺着在黑暗中梦游,果然对黑情有独钟。 …… “鸟飞返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于是当我们快饿死或者快困死的时候,我们又回到了205。时间大概是晚上九点三十。不幸在于,回到205后,我们又往往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走向另外一个极端,由饿死而至撑死。 十点宿舍准时熄灯。灯熄了,众生的卧谈才开始。于是长夜漫漫,205寂了又活,活了又寂。真不知何时圆寂。 然后第二天又基本上是这样一个流程,感觉就像在生产方便面。然而我远没有越来越方便的感觉。 看书阁 www.kan-book.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看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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