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  11

  翟辉说:“终于要回家了。”

  我说:“是的,要回家了。”

  峭岐与青镇之间的那条道仿佛春秋战国诸侯争霸的局势,此起彼伏,颠簸着来往车俩。人坐在车里面,大侃政府的不是,这年头了连条路都摆不平;恨不能就往车窗外狂呕,用自己的隔夜泡饭来把路给填平。汽车也狂生抗议,满身的零件乱七八糟地聒噪。

  不知为何,每每回家,我总有无所事事的感觉。我给自己的解释是,我回来要做的事不在这里,在青中。

  我站在门外,说:“奶奶,我回来了。”

  门里没有回应。

  我推推门,发现门上了锁。我又喊:“奶奶!”

  楼上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像刚烧红的铁板扔在了水中,“哧、哧、哧……”

  我说:“奶奶,开门。”

  祖母从上往下看了半天,说:“谁啊?”

  我明白,人生就像在爬喜马拉雅山,资格越老,爬得越高,但除灵魂之外,一切又都要走下坡路的。祖母的眼睛是看不大清了。我说:“我啊。沉城。”

  祖母脸上就立刻像多云的天气转了晴,说:“哦,城儿。”

  我说:“是。”

  祖母说着把大门的钥匙扔了下来。

  我打开门就往楼上去,见到祖母手里拎了两袋子的垃圾,说:“奶奶,你怎么跑楼上来了?”

  祖母说:“楼上脏了总要人打扫吧?”

  我这才想起母亲已经不在家住好久了。

  祖母说:“你娘前些日子回来打扫过,但你爹不爱干净,不懂得珍惜。”

  我说:“毕竟爸爸是个男人。”

  祖母说:“男人?家里要是没个女人,这家迟早不像家。”

  我说:“是吗?”

  祖母说:“你不要不相信,将来要娶就娶个好老婆,肯安分呆在家里的。”

  我知道祖母这话有怪我母亲的意思,说:“那我不讨老婆好了。”

  祖母说:“什么?”

  我清楚祖母的性子,倔强如牛,但有时又不比牛来得顺从人心,凡事都要自己做主,或许是祖父去世的早,她做惯了主的缘故。被她这么反过来问,我反而不敢再说,只好说:“没什么。”

  祖母说:“乖啊,听奶奶的话总没错的。”

  我说:“哦。”

  祖母又说:“你娘去你学校看过你没有?”

  我总觉得有关母亲的事一旦从祖母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似的,说:“不关你事。”

  祖母问:“有没有?”

  我无奈,说:“有,当然有。”

  祖母又问:“有过几次?”

  我不想再说。

  祖母自语:“哪怕两三次有吧?”

  我说:“有,有有。”我走上阳台眺望江南一方水土,万木不枯,人心已古。

  我说:“爸爸呢?”

  祖母说:“做活还没有回来。他现在每天都要很晚,晚饭凉了才到家。苦哦。”

  我听了鼻子一酸,说:“他现在做什么?”

  祖母说:“工地上的活多了,都重都累啊。晚上他回来吃完饭就要睡的。”

  我眼睛一湿,觉得自己真该死。

  祖母又说:“所以你要好好读书哦,将来有出息。你也饿了吧?我给你做饭去。”

  我说:“我先回房间了。”

  祖母说:“你娘不在,也没人打扫,今晚跟你爹睡吧。”

  我说:“不用。我自己去打扫。”我知道再这样跟祖母说下去自己就忍不住要哭了,于是转身就往房间去。只是不知道当年易水之畔,壮士一去的时候有没有想大哭一场的冲动。否则又为何“腾跃上车,催鞭疾驰,竟不反顾。”

  祖母又在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很晚的时候父亲才回到家里,星星和月亮都已经无聊地瞌睡了。

  我说:“怎么这么晚?”

  父亲有些支吾,说:“朋友请客吃饭,所以晚了。”

  我说:“哦。”

  父亲说:“今晚睡我这吧?”

  我说:“不是,我回房睡。”

  父亲说:“那也早些回去睡吧。”父亲说着就把衣服一脱,扔在沙发上,又把鞋一脱,丢在一边,蒙头睡了。

  我说:“还没洗脚?”

  父亲说:“累了。”

  我说:“哦。”我缓步退出房间,熄了灯。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我就跑去问祖母:“小门呢?小门哪去了?

  祖母说:“阿门死了。”

  我说:“怎么会的?什么时候的事?”

  祖母说:“人都要死,别说一只猫了。阿门已经算是一只长寿猫了。”

  我说:“我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

  祖母说:“它可能太想你了吧,你几天不在,它就死了,说不定是它活长了已经修炼成精了呢。”

  我心痛至极,想起从前的一幕幕,尤其是无理取闹踢它的那脚,悔恨不已。觉得人生缺乏珍惜;人生最不懂的还是珍惜。

  我说:“那沉帅呢?他在市二中上学回来过没有?”

  祖母说:“他比你早两天回来过。”

  我说:“哦。”心想世事无常,但不论它怎么无常,只要这些人都在就好了。

  父亲一大早就去了工地,家里的一切就由祖母负担。祖母的背就这么压弯了。单从这一点看,我想很少会有人不为之动容的。但在我儿时的记忆里,祖母与母亲之间是多有矛盾的。所以母亲现在的不愿住在家里祖母想必也有一定的责任。我心里也就同时有了一股恨意。在我看来,中国的婆媳关系就好比一个娇宠惯了的毛孩,总爱无理取闹,可气又可笑。“成也她,败也她。”我如此想着。

  学生自己都有一个惊奇的发现,就是,在学校呆久了就会有十分想要回家的想法,而在家里呆久了又会有十分想去学校的想法;去了之后,又未必如愿。但高中所谓的“月假”,却不再给人以这种完整的想法,只浓浓地残存了前一半,后一半如清末民初的剪辫子风潮,一剪子下去,不再复有。因为短短一天多的假期,只像爬山仅仅爬到了半山腰,意犹未尽,却不幸遇上了山崩。

  我说:“奶奶,我就要走了。”

  祖母说:“去吧。自己在外,一切小心。”

  我说:“我会的。”

  祖母说:“家里的事不要去想。想想你该想的。”

  我说:“我想。”我想是因为我不可能不去想。

  看书阁 www.kan-book.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看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