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  10

  老脱教的是化学。我受许多历史演义的影响,深谙擒贼擒王的道理,觉得要想在青中立足,就必须擒住青中这座独孤城的王心。但校长好比07年年底的那场雪,要几十年方能一遇,所以压根不必去想。于是老脱顺其自然地成了我等“没遮拦”施展擒拿手再好不过的对象。

  老脱似乎已然成了诸多武侠小说中喜欢比武招亲的美女,引得众生纷纷摩拳,跃跃欲试,恨不能即刻虏获“姑娘”的芳心。我将老脱比作美人之后,心里一阵泛呕,总觉得对老脱深感歉意,于是急忙去书店买了本启东中学的《化学•原创与经典》,将原本泛滥的心血稍稍平息。然后努力将自己的记忆搜寻一番,确定了这是自己生平买的第一本参考书,不由得加倍珍惜起来——不幸本人的珍惜法又与别人的大大不同——别人说珍惜它,指的是要将它好好利用,不辜负了参考书对自己的一番情义;而我所说的珍惜,则是像玉女一样奉着她,丝毫不敢加以玷污,绝不辜负了自己对参考书的一番情义。所以这本书跟了我整整一个学期,依然崭新如故,该白的地方白,该黑的地方黑,,黑白依然分明,绝没有半点人工粉饰的痕迹。所以往后再买参考书,我就觉得它们亏欠了自己许多人情似的,于是大加动手,一学期下来往往只有我自己才能够认得出它们了。

  时间总是匆匆而去,仿佛猴子的性格,急得要命,引得众生一一成了孔夫子,站在弘文楼上,大发感慨:“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高中不比以往,要一个月才放一次假,而放假之前又通常会设一次考试,谓之“月考”。众生纷纷谑之,把月考跟女人的月经相提并论。因为女人的月经死的是大量红细胞,众生月考则是要死大量的脑细胞,于是月经跟月考也沾了这两种细胞的光,成了“本是同根生”。

  然而月考远比月经麻烦得多。月经不过一时半会的事,月考却好比持续不退的高烧,揪住人的心弦迟迟不肯松手。所以“月考”应该是一个泛指名词,不仅仅指一场考试,还包括考试后对考试结果的漫长等待,以及再后来的“几家欢笑几家愁”。

  事实上,考完后的头一天晚上,众生就都已经犯起了愁,甚且一个个都化身成了古时候的占卜大师,纷纷断言自己的成绩必退无疑,还要冠上议论文的模式,举出一大堆的例子,别人问他怎么就能断言了,他就说,你看,这道题应该选A的,我竟然选了B;还有还有,这个单词我居然会拼错!我明明会的,简直不可思议;最要命的是,我竟然没看见这张试卷后面还有两道大题!我日!……

  他们的长篇大论使我感到无比欣慰,心想既然他们都退了,那么我想不进都难了。这感觉就好比严冬刮来的一阵暖风,拂得人心里得意洋洋。然后我站在最保守的立场,将自己所有的试卷精打细算,结果心里一阵苦涩。因为这结果与“想不进都难”之间实在有太大的矛盾,就好比中西方文化之间始终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一样;然而心里想毕竟还是有些希望的,因为毕竟这只是保守估计。于是心里又舒坦起来。接下去的两天里,众生有事没事就往办公室里跑,直使往日门可罗雀的办公室一下子生机了不少,搞得像千百年前的大唐帝国开元盛世就将在此重演一样。导致我心里一阵怀疑,既然都已经“必退无疑”了,竟然还……可见现在的青年实在有鲁迅先生所谓“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的勇气。我自认没这勇气,所以压根就没有往办公室里去的念头。

  在此期间,我听到不少风声。时而是某某某惊喜交加地说:我竟然没有退!非但没有退,还荣升前十呢!哈哈哈!上天对我实在是太好了,我实在是太幸运了……时而又有人吼:妈的!以为要退他几十名的,没想到进了几十名,玩我不是?还有人感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没想到啊没想到……老师对我实在太好了!亏了老师给面子,不然回家就死惨了,哈!

  我心里听了冷笑或者暗哭不止,心想他们不愧都是时代的宠儿,考试时候都是老师,或者上天给他们考的。所以现在取得了优异的成绩,跟自己毫无关系,一要感谢上天,二要恭维老师。

  然而徐夏忽也吼起来:“哈哈哈!我真他妈是个天才!这样也能进!”我不得不相信现在的青年在对待自身这方面的问题时大多是极端主义者,要么对自己无动于衷,一棍子打死;要么对自己大加敬仰,引作为天才。

  我见翟辉也没有去过办公室,回头问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成绩了。

  翟辉显得格外冷淡,仿佛古时候大户人家施舍的粥,说:“知道也好,不知也罢,总之事实是改变不了的。”

  我品不出这淡淡的味道,说:“事实是?”

  翟辉说:“事实是改变不了的。”

  我说:“我知道事实改变不了,但我想知道这个事实指的是什么?”

  翟辉说:“事实既然已经是事实,你总会知道的。”

  我说:“天底下的事实如此之多,比如说,翟辉喜欢卖关子便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我哪知道阁下说的是哪个?”

  翟辉嬉皮一笑,说:“我说的事实是,妈的,我的语文作文竟然偏了!”

  我说:“你语文作文偏了跟你‘妈的’有什么关系啊?”

  翟辉说:“我妈的要是知道我语文作文偏了非用‘妈的’骂我不可,所以我先自己骂几声让自己适应一下。妈的!看样子我这次是必退无疑了啊,这可真是人生两茫茫,世界又黑暗啊!”

  我对必退无疑的说法深恶痛绝,说:“这有什么,我中考作文还偏了呢。也没见得退多少。至少没有晋文公重耳退避三舍那么夸张。”说完我愈发坚信每一件事情的发生则必然有其发生的必要性。就像我中考的语文作文偏了,此刻竟还能够重新拾起,当作炫耀的资本。

  翟辉忽然很兴奋,说:“哦?”

  我恢复平静,说:“是的。”

  翟辉说:“中考的作文题是?”

  我说:“叫做‘道德的底线’,那根线已经永远成了我心头的痛。”

  翟辉如有所思,说:“应该的应该的,就像某只羊也已经永远成了我心头的痛一样。”

  我说:“那只羊是……”

  翟辉说:“没有错,知道就好了,没必要说出来。”

  我说:“是的是的,你我心照不宣。”

  翟辉说:“呵呵,孺子可教也。”

  我说:“哪里哪里,我只不过孺子的一头牛罢了。”

  翟辉说:“那就更加失敬失敬了。”

  我说:“过奖过奖。”

  翟辉说:“久仰久仰。”

  我说:“真的不敢当不敢当,你再说我马上就要把自己当成连一头牛都不如了。”

  翟辉说:“有礼了有礼了”——他忽然一变声——“这厢有礼了!”

  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用异样的眼光看着翟辉。

  翟辉说:“别这样子看我”——忽然又一变声——“看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嘛!”

  我受不了翟辉接二连三的女人腔,把他推开,忽然脑海里如梭闪过当年的那个自我,脸不由微微一红,觉得自己当年的那个形象完全就是上帝玩世不恭随手拿捏出来的一个纯粹用来引人玩笑的失败艺术品。至少翟辉此刻就有自我玩笑的意思。我只恨当年的自我没有“胡人”启功先生的胆识,没能想到用“胡说”来宽容自己,笑瞰红尘。

  翟辉一手甩过我的眼帘,说:“干嘛那么入神,难不成还是被我的唱腔给倾倒了?呵呵,那你可真是的,定力太小了哦。”

  我说:“呵呵,不好意思,我刚才不是入神,是太出神了。”

  翟辉一脸不愿意,说:“沉城,我知道你做人老实,但你也不用这样老实啊,满足我一回让我有些成就感行不?你看我年纪也不小了,但是至今一事无成,上对不起党和人民,下对不起乡亲父老,你是想我学海子卧轨而死不是?”

  我说:“千万不要。”

  翟辉说:“你真的不想我死啊,我好感动哦!”说着又要带出那种阴阳怪气的声调。

  我说:“你也千万不要感动。因为我不是不想你死,是不想你因我而死。你死了就等于我间接杀人了。”

  翟辉说:“那我偏要去死!”

  我说:“哦,那你安心去吧,我会在你死后帮你尽了为人子的孝道的,也算替自己赎了罪。”

  翟辉说:“那我就放心了。”

  我说:“请吧。”

  意料之中,翟辉转而大骂:“你个没人性的,竟然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啊!足见当今世界世风日下世态炎凉呵……”一个“呵”字拖了老半天,足以叫河东狮吼也汗颜三分。

  我忽然觉得这是一种相当无趣的谈话,因为它有一个相当无趣的结果。其结果必然是,不论我拦不拦,他死不死,受指责的永远就是那个去拦或者不去拦的人了。

  我说:“翟辉,你有没有觉得我不对劲?”

  翟辉见我问得相当认真,于是也相当认真地说:“有。”

  我微觉兴奋,说:“哪?”

  翟辉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几乎一屁股坐到地上,无奈地看了看翟辉,无话可说。

  翟辉也让无奈爬满了脸,说:“纯粹感觉。”

  我说:“了。”

  月假前夕,风声呼呼。

  各科代表争先恐后抱来了改好的考卷,一言不发,仿佛手里抱着的是一片死尸,只适合板着或者愁着一张脸,然后默默地下发下去。收到“尸体”的同志们又普遍呈默哀状,遮遮掩掩,生怕在众生面前曝尸似的。老脱随后进来,怀里也抱着一大叠试卷。然而这一大叠试卷在老脱看来只应比作一个美人,柔柔地躺在他怀里,恬然入睡。老脱的手在上面滑来又滑去,又像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婴儿,让人不禁担心该婴儿的皮肤会不会就此被磨破。

  片刻之后,老脱开始发言了:“这个……同学们!那个……考试的试卷都拿到了吧?”老脱说话时低着头,像被审讯的犯人,说完后铜镜一闪,猛地抬起头来,直盯盯地将每一个人都收罗在眼底。

  众生都说:“拿到了!”

  我回头问一下翟辉,说:“试卷几张?”

  翟辉说:“五张。”

  我回过去点一下,发现只有三张,又回过去问翟辉:“我怎么只有三张?”

  翟辉说:“问我我也不知道,举手问啊。”

  我回过去将手高高举起。

  老脱发现这边的情况,说:“把手放下。”

  我把手放下,说:“可是我没有拿到。”

  老脱说:“晚自习后你来我办公室。”

  我不知道老脱这话的意思,只觉得事出有因,事情不妙。

  翟辉忽然从下面递给我一张纸,上写:老师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我捏一把汗,操起笔刷刷两下,将纸条递还给翟辉,上写:我来自未来,未来的我没事。放心。

  不一会儿翟辉又将纸条递过来,但上面什么都没写。

  我递回去,说:“什么意思?”

  翟辉压低声音说:“白痴。”

  我心里说:“果

然够白痴。”因为有时候就连我自己也不大敢相信自己是来自未来的,毕竟那只是我六岁之前的一个传说般的记忆,这么多年来又未尝被真正证明过。我说要回来做一件事情的,但至今不知道要做什么事情。

  老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如女人涂的劣质香水,不知不觉中就散光了。众生一个个交头接耳,互吐苦水,对“尸体”的敬畏也已然大不如前,像苦水一样互相传递着,或嗔或嘻。我盯着手头的这几张,一阵痛心,十分悔恨这一个月来的混沌度日,几乎就要学卢梭写一本洋洋数十万字的《忏悔录》了,将这一个月来最真实最裸露的自己献给世界。包括这一天之中吃了几顿,又拉了几回。

  好容易受了漫漫数小时晚自习的煎熬,众生都急着投胎似的一哄而起,冲向宿舍。夜顿时就沸腾起来了。我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往老脱办公室走去。似乎,老脱的办公室在我心里是一座陵园,老脱则是睡在这座陵园里面的“伟人”——事实上我到的时候老脱的确就趴在桌子上睡觉——这让我想起一个人物:毛利小五郎。但老脱又绝没有小五郎来得可爱,只有小五郎爱喝酒爱睡觉的嗜好。

  我走近老脱,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学刘备请诸葛亮出山的时候一样,站在一旁干等;或者来个“程门立雪”。

  但我想了想,觉得还是鲁迅先生说的对,浪费别人的时间就等于谋财害命,所以我把头凑近老脱,轻声道:“老脱!”——脑袋里顿时响了个霹雳——急急忙忙改口道:“哦,不是!老师!”——这一来音量又没能控制好,像鬼魂似的在整个陵园里面荡啊荡、荡啊荡。

  老脱身子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不禁让人失色——他竟然流了一滩子的口水在桌上,嘴角还拖了一条细细长长的,几乎可以拿去汇聚成一条小溪了——然而天底下又绝没有如此之浑浊的溪水。老脱恍惚间也意识到了自己一滩口水的不雅,脸刷地就红了,又试图借以满脸的皮笑肉不笑来掩饰自己心里面的紧张;两只手也没闲着,随手就从桌子上抽过一张纸来,又随手就往那滩口水上一遮,移两下,转而来看我的脸。我为老脱的不好意思而不好意思,脸同样红了,同样来了个皮笑肉不笑。就这样过了半分多钟,我已经不好意思再跟老脱这样不好意思地对视下去了,所以我把目光移到了老脱的办公桌上——结果令人感到更加不好意思——原因是我忽然觉得老脱刚才用来擦口水的那张纸是如此的面熟。

  我说:“老……老师,那张纸是?”

  老脱回过去一看,如梦初醒,大拍铜镜,说:“糟、糟、糟!”

  我说:“那……”

  老脱又拍两下额头,说:“这样吧,我给你张新的啊。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二个这么幸运的啊,哈,哈哈!”

  我深感安慰,没想到这种事情竟然还有前辈给我开先河,问:“第一个是谁?”

  老脱说:“第一个……第一个……第一个好像就是你啊!那你更加幸运了,你是第一个。”

  我恨手头没有一把刀可以即刻把自己给了结了。

  老脱说着找出一张崭新的化学考卷,写上134,然后递给我。

  我说:“134分?”

  老脱说:“不错不错,沉城啊,这次化学考得不错哦。”

  我说:“是。”

  但老脱忽然脸一沉,说:“但其他几科怎么搞的啊?你不能搞偏了知道不?”

  我说:“是的。但是搞一个好搞,搞多了就不好搞了。”

  老脱说:“你以为搞女、女、女……绿化啊!”

  我发现老脱的脸深沉到发红了。我问:“搞绿化为什么搞多了就不好搞了呢?”

  老脱说:“搞笑!不然提倡预防为主干什么?就是因为搞多了不好搞知道吗?记住,啊。以后要像搞绿化一样搞文化。”

  我说:“啊?”

  老脱说:“噢、噢、噢!不是不是,以后要像搞反绿化一样搞文化。”

  我说:“了解。”

  我退出办公室,感觉外面就仿佛盛极一时的大顺王朝,聒噪之后,终归寂寥。青云湖冷冷地陷在面前,波光微泛。我抬起头,想起沧月《沧海》中的那句话:曾经沧海,几见明月?

  这话凄然得很。我一时感伤,文思如潮,眼前文字浮动,如青云的湖水,汇作一首诗,作者不详,题目亦无: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无际。

  欸乃兮孤舟,看映月兮心将死。

  仰天笑咏兮泪下,江山多娇。

  英雄兮,惜英雄,人中龙凤兮难破美人计。

  皎皎兮月明,杨柳丝。

  曾经近水楼台前,却似瞽眼未相覿。

  曾经铜雀春深时,却似败北望风靡。

  稀星荡舟楫,乌鹊声凄凄。

  我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诗里面的情感实在复杂,不宜多想,想来想去总是杳无边际,无着无落。我只好跑回宿舍,找到自己的着落。众生仍在给自己的成绩进行祷告,喋喋不休。按他们自己的意思,最好要将月考重考一次;然而等到下一次月考临近的时候,他们又会觉得这世上要是没有考试该多好。

  那一夜,除众生之外,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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