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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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才说:“谁啊?” 我说:“我。” 王才说:“你?哦,我不是问你啊,我问乌龟。” 我边尿边暗骂王才是乌龟,说话像缩乌**,说一半,缩一半。然后就听见吴归在叫嚷着骂王才是条狗,于是恍悟乌龟之于吴归的含义,急忙收回对王才的咒骂——连方才洪涝搅梦带来的恨也一并泯灭了去。 再次躺到床上,便开始担心起明早能否按时见到太阳了;又有许多不知名的担心,一并涌上心头。我甚至已经分不清楚到底哪些属于过去,哪些又属于未来。总之我觉得自己纯粹就是一个处于过去跟未来之间的矛盾体,但跟现在又毫无联系。不知不觉中,睡意渐浓,仿佛喝了瓶农家自酿的米酒,慢慢地,才叫人醉了。不过这醉就像中国制造的免疫预防剂的药效,顷刻便散了。之后便发现,漂泊在异乡的游客原来完全没有必要去担心第一天会一睡不起;只有太阳会有冷漠地不愿出迎远客的可能。 开学第一天便是这么一天,仿佛太阳的热情已经完全由众生给消受了,只好孤零零地躲在九霄云外,深居简出。众生再热情不过,逢人报以满面春风,仿佛都是相交数十年的知心好友,诚挚感人。我也如古人所云的“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脸上挂满了笑容——然而只算是天下一般黑的乌鸦中最白的一只;仿佛是在高山上煮水,看似已经沸腾了,实际上仍然跟地面上的温水无异。我逢人便报以假假的一笑,后来假笑笑得多了,竟然想不起自己是长什么样子的了。然后就自私地觉得,在这世上,任何快乐,都不如坚守一份真实的自我;坚守自我,你的思想便跟唐寅或者谁谁谁接近了。 老脱终于姗姗而来,顶着澄亮的铜镜,光耀世界,让众生一概绽放出了更加灿烂的笑容。老脱忽然不老脱了,手一挥,就招去了一大批雄性动物,奔赴书的海洋,让人去望洋兴叹。我坐在全班第一个位子,丝毫不敢扭动,直盯盯地看着门口,就怕翟辉也从那边去了;幸而终于没有见到翟辉出去。余下一批阴柔缠绵的女生,都咯咯咯地笑,仿佛在庆祝还好她们自己是个弱女子,生在福中就应该享福。我用身子顶一下翟辉的桌子,脑子中很快将这一关于女生的想法酝酿成熟,就等着翟辉伸过头来告诉他;然而许久不见翟辉伸过头来,又不愿让这一想法从此从一而终,只好再用力将后面的桌子顶一下,静候回音。结果回音甚响,后面的桌椅像波浪似的由高而低,又比不上波浪能够由低而高,只永远陷在了低谷。 还好只是桌椅,不是人生。然而转念一想,觉得倒应该将话反过来说。因为人生可以自己从低谷里爬起,桌椅不行。所以当老脱远远在吼“是谁造反”的时候,桌椅无动于衷,还要我七手八脚地去将这一波又一波的低潮扶起。扶到最后一张椅子的时候我恍悟,原来翟辉是从后门出去的。可见只要后门与正门同时向人敞开着,人大多是喜欢走后门的。女生跟桌椅一样无动于衷,却有闲情雅致围着堆咯咯咯地笑,笑得我浑身发麻。 老脱终于赶到现场,问:“刚才那声音是怎么回事?迅雷下载电影啊!” 我抖一下,说:“没事。” 老脱说:“我明明听到有声音的!” 我说:“声音是有,其实没事。” 老脱说:“说。” 我说:“其实真的……没什么啊。” 老脱鄙视我一眼,将视线移向了我后方的女生,说:“钟兰,你说。” 然后就听见某温柔的声音:“其实真的没什么,老师。” 我轻舒一口气,忽然发现老脱正诡异地盯着我笑;于是我也开始发笑。 老脱说:“怎么又是你啊?沉城是吧?” 我笑着说:“是啊是啊。” 冷不防老脱忽然翻脸,说:“笑什么笑?你个马大哈!” 我跟不上老脱翻脸的速度,说:“啊?” 老脱说:“啊什么啊?你个马大哈!”老脱三两句把我弄成马大哈之后,又现出鄙夷的笑容,鄙夷中带着几分得意,得意中又另藏三分神秘,让人没法捉摸得透。 我心里说:“不愧是年轻有为的教师,果然莫测高深,笑都笑得这么有内涵。” 老脱忽又一严肃,说:“我看你这小子,啊,今后不那个点啊应该蛮那个的。” 我暗自惊叹老脱语言的老练,想来想去不论自己今后是哪个了总之要成为老脱不那个点应该蛮那个的人了。好似我这一生早已在老脱脑子里演绎了一番似的,我未走完的路只算是老脱此刻想法的一个延续而已,稍有不慎,便会在老脱脑子里走歪路一样。 老脱见我不语,料是不懂那个的意思了,也不愿再对牛弹琴,说:“那个,好了,回吧。” 我说:“那个,要不我现在过去?” 老脱说:“去哪?” 我说:“搬书去。” 老脱像听说**又要当台湾首脑似的,一脸不屑,说:“搬书?搬屁个书!刚才叫你们所有男生都去的你怎么没去啊?现在去?别人都已经搬完回来了,你去搬个毛啊?呵,我看你这小子如果真不那个点的话就真要那个了。” 我暗恨自己的没事找事,觉得人要区别于狗,就应该从不没事找事做起——虽然我个人是十分欣赏狗拿耗子这类没事找事的事情的。 老脱是:“好了好了,你回教室吧,赶紧。” 我“哦”一声,丧气而回。 翟辉早已在位子上探头探脑观察着我跟老脱,见我回来,半咧着嘴,问:“怎么?做什么坏事了?” 我说:“好眼力。” 翟辉便“呵呵呵”地笑开来,说:“哪里哪里!你呀,跟班主任的关系还是要处好啊。” 我不理那种关系,问:“书呢?” 翟辉使个眼色,说:“喏。” 我顺着翟辉的眼色放眼望去,不禁暗暗吃惊,心想青中不愧是高级高中,那书堆得果然很高,似乎在夸口“要与天公试比高”呢。我等凡夫俗子只能敬而远之——虽然来之前还曾抱着要将他们一一吃透的雄心壮志,但此刻眼见泰山落在自己的身旁,于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渺小。 翟辉眼见我吃足了惊数,说:“别担心,你以为那都是我们的啊?里面有三个班级的呢。” 我暗悔自己的随便吃惊,彻底相信了吃惊的可恶,觉得吃惊甚至要比吃屎来得可恶。因为吃屎有时候可以救人性命,但根据中医学的说法,吃惊却往往要伤心。所以每当别人骂我要我去吃屎的时候,我就说“吃惊去吧你!”,于是他就真的大吃一惊,心脏大伤。后来此事逐渐演变成了一个经典笑话,如下: “某学生在其作文中如是写道:A君某日上学去,于教室门口看到一坨屎,于是乎大吃一斤,骂道:‘超!吃屎啊今天!’ 老师们看后也都纷纷大吃一斤,惊呼奇文。” 我说:“东汉末年分三国,其中哪个不比日本国大啊?一分为三就一定小了么?” 翟辉说:“这倒也是,只能怪小日本太小了。没办法,小日本永远只是小日本。但是它本身越是渺小,却越是不肯承认它自己的渺小。所以小日本就经常叫嚷着说它自己是大日本帝国,中国不会。由此一斑,可见矣。” 我佩服翟辉的日本自大论,说:“哟西哟西。” 翟辉说:“这只是littlecase而已,看你那小样。” 我马上形成一种理论,叫做,翟辉自大论。 翟辉继续说:“以后跟我,有你学的。” 我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跟书就行了,不必劳烦你了。” 翟辉说:“书毕竟是死的啊。孔夫子便明白这一点,所以早早就做了教育的先驱者,让书死去而活来。我也可以。” 我说:“修行终究靠自身,我可不想你为了我成为另外一个先驱者。” 翟辉说:“你能这么想我真的很感动。但是,地藏菩萨曾经曰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所以你不必拦我了,让我去吧!” 这种喜剧般的对话终于让我忍俊不禁,说:“算了算了,呵呵。” 但翟辉意犹未尽,说:“书呢其实真的是个好东西,只是许多读书的不是好东西而已。我想古人大多意识到了书的好处,所以说书中有这有那的,无非是想引诱别人去读书。但他们显然忽略了人性的贪欲,说书中有黄金屋、颜如玉,导致许多读书人都抱着一心求财、唯利是图的心态去读书,完全违反了读书人读书以清心寡欲的原则。正如蔡先生评《东周列国志》中所言,‘学有可以得富贵之道,而为学者不可有求富贵之心。从学起见则为己,而为君子;从富贵起见则徇欲,而为小人。为学同而所以为学者异也。’所以依我所见,读书是不可以引诱的,也不可以勉强。世人都知道读书是有好处的,但并没有多少人可以真正把它发掘出来。这个好处,就好比男人的未婚妻,女人的未婚夫,别人绝难勉强,也难代劳。而教育者的作用就在于从旁指点,引入正道。” 我说:“哦。”感觉就像在接受领导教育似的,心想翟辉不愧是校长的侄儿,近朱者赤,说话也带着官腔。 翟辉说:“所以说‘为学者必有师’,不然很容易误入歧途的。” 我深受启迪,但感觉只像回到了七八年前的自己。可见七八年前的我,已然思想成熟。不幸这些年与同龄人接触得多了,反而退化成了自己的徒弟。虽然我生性懦弱,但从来只爱自己做主,最讨厌的便是寄人篱下,拿主意的时候必要考虑主人的主意,搞得像在替别人生活一样。我忽然自以为终于明白了孤独的由来。心想人之所以孤独,大多是其个性使然。拿我而言,个性中时常看不惯身边的许多人所做的许多事,于是一一远之,最后就只剩了自己一个人,所谓“孤独”。但有些时候,这些看不惯又相当值得赞扬,譬如说远避众佞的三闾大夫,所谓“濯淤泥而不染”,比阳光还要来得纯洁。不幸古语早就有“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圣则无友”的说法,可见人的过于纯洁,也是一种悲哀。尼采似乎纯洁透了,所以晚年要孤愤而死;三闾大夫举世独清,活着只有一天天受人污浊,于是也要自尽而亡。我想我还没有死,是因为自己的不够纯洁吧,许多事情在我看来并非不可接受,而许多不可接受的事情又何必去接受。所以我想我永远不必去担心某天自己会把自己给灭了。自杀是世上最愚蠢的死法,也是最明智的死法。 我于是对翟辉说:“我永远不会要跟着某某某的,就像我永远不会自杀一样。” 翟辉说:“什么意思?” 我不愿多做解释,说:“意思就是,那个没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