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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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渐渐将远处的视线收到眼前，打发掉所有杂念，全神贯注地研究起背着我走的这个人到底是谁。然而他也被黑暗纠缠住，仿佛披裹着几层黑色的丝绸，难以捉摸。 我问：“你是谁？”问完自己也被自己吓一跳，声音沙哑得仿佛在说鬼话。背我的人就以为撞鬼了，惊愕着不敢动，说：“我…我是谁？” 我听出是翟辉的声音，说：“是你呀！” 翟辉也悟到是我在说话，舒一口气，也说：“是你呀！” 我四顾一番，确定四周的确看不到人，说：“他们人呢？” 翟辉很激动，说：“他们都不配做人！一点人情味也没有。要不是我，你恐怕回不去了！我看现在的人口不是越来越多，而是越来越少了。” 听得我十分感动，说：“还好你是一个人，而且热于助人。”我的声音愈发沙哑，喉咙仿佛烧成了枯木，只在树缝里透出一丝气息，宛如乌鸦在窃窃私语。 翟辉说：“我热于助鬼，酒鬼。” 我哑然失笑，把头靠在翟辉肩上，又欲睡去，猛然感到自己的屁股在直往下坠，急得声音在沙沙中复添几重沙沙，仿佛在某个无声的夜，忽地一阵狂风扫过，急得万千树叶一道惊呼：沙沙沙沙…… 翟辉说：“醒了还不自己走！” 我吊住翟辉的脖颈，忽有所思，以为懒人其实也累，不过懒人的累仅是精神上的，懒人正是由于精神上累了所以才懒的。 翟辉扯开我的手，说：“看，狼来了！” 于是我把翟辉抱得更紧——虽然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狼来了”的故事。 翟辉使劲把我拉到身旁，说：“看，一来就来了五匹狼。看来狼也和人一样，都怕孤单，如此厉害还要成群行动。” 我发现是陈龙他们，正以狼的形态扑向我们。翟辉说：“看来他们良心发现，要重新做人了。” 我说：“去而复返，必然有鬼。” 徐夏第一个跑过来，搭住翟辉的肩膀，喘两口粗气，说：“兄弟，靠你了！”这情景就像几百年前的黑宋江搭住李逵的肩，也说：“兄弟，靠你了！”跟着兄弟就用力点一下头，两眼含泪，给他卖命去了。 其他人也都围上来，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说：“兄弟，靠你了！” 翟辉受宠若惊，又摸不着头脑，问：“什么事？” 徐夏说：“事关重大，你先答应出手再说。” 翟辉说：“说。” 徐夏说：“这么说你答应了？” 一旁王才说：“废话！我们的事不就是他的事么？快说！” 徐夏说：“别急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王才大骂，说：“他妈的你不说我来说。” 徐夏说：“好，你说。” 王才看着翟辉，说：“我们边走边说。” 于是我们边走边说。 王才说：“事情是这样的。由于刚才我们内心十分之累，所以我们决定先走一步。然后我们用了将近半小时走到校门口——之所以花这么长时间完全是为了等你，哦，等你们——之后我发现世界是多么丑恶，空气是多么浑浊，原因是学校大门紧闭，导致我们似箭的归心变得二十分之累。然后我们发现门卫室依旧灯火通明，于是我们上去敲门，这花了我们将近半分钟时间——这足以证明我们归心似箭——然后门里走出来一个胖子，由于他很胖，所以我们很害怕。接着他就说要拉我们去见校长，于是我们想到了你——其实我们一直很想你——然后我们决定陪你一起去，让你们叔侄叙旧——你和你叔叔也算是故知吧？——根据白居易的说法，这该是件十分快乐的事。至于那胖子为什么拉我们去见你叔叔，原因暂且不明，但凭我们的智慧，基本上可以假设出一个原因来。譬如说当时那个胖子门卫正在睡觉——你知道的，胖子都爱睡觉——也就是说当时他正在偷懒。但就在他偷懒偷到兴头上的时候，我们出现了，然后搅了他的兴头，导致他的黄粱美梦变成南柯一梦——但不管是什么梦，总之是被我们给灭了。于是胖子决定公报私仇，拉我们去见你叔叔。你看，很合情合理的一个原因。” 众生都表示赞同，说：“不错，不错。” 王才又说：“所以说，靠你了，翟兄！” 众生把翟辉当成焦点人物，齐刷刷在他脸上聚焦，说：“是呀是呀。” 翟辉久不作声，这让我联想到了秦相范睢。当年范睢听了蔡泽一席话，也是久不作声，然后终于说：“诺！”于是蔡泽成了秦国的宰相，范睢仍然做他的应侯。现在翟辉就好比范睢，王才好比蔡泽，翟君好比秦王，翟辉说一声“诺”，我们就都成了青中的学生，翟辉仍然做他的好侄儿。这个想法使我十分满足。 但翟辉忽然说：“等一下！”这使我的期望值转瞬化作海市蜃楼，可望而不可即。 徐夏说：“等什么？再等你就等于妞了，扭扭捏捏。” 但翟辉就是说：“等一下！” 王才说：“时间是不等人的！再等就连侄儿也没得做了。” 翟辉说：“你们等一下，我们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王才说：“你不就是我们的万全之策么？” 翟辉说：“不是不是，我只是你们的万全之人。现在的情况是，你们得罪了我叔叔的看门狗，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也就是说，你们已� 米锪宋业氖迨濉辽傥沂迨逅嵴饷慈衔员匦胂胍桓鐾蛉叱隼慈盟徽饷慈衔Ｕ饩秃帽却蛞怀」偎荆酥の镏ぞ闳判小Ｏ衷谀忝侵挥形艺飧鐾蛉耍阅忝腔剐枰鐾蛉摺！� 众生应诺。于是我们开始苦思冥想。 但翟辉很快说：“你们别想了，我已经想好了。作为一个万全之人，我的万全之策是这样的，待会我们走到门卫室门口的时候，先敲门——轻轻地——这个动作由陈龙来完成。然后我们站在门外面耐心地等待——静静地——王才兄你们别乱叫，你们要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之后我们用微笑来迎接那个胖子门卫——甜甜地——我想你们应该知道，微笑的力量是巨大的。然后我们看那胖子门卫的脸色行事。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们第一眼看上去那胖子肯定仍然会显得十分生气，所以我们着重看第二眼。假如第二眼他仍然怒发冲冠，那我们就要忍，因为但丁说过‘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当然，如果当时他还没有叫我们走，我们绝不能走，我们要发扬邱少云的精神，没准那个家伙就被我们感动了——就像邱少云感动了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民一样。当然，他也有可能是董卓转世，灭绝人性，那他就极有可能拉我们去见校长——也就是我叔叔。然后我叔叔极有可能听他的片面之词，像当年宋高宗听秦桧的话一样，但你们也别太担心，这个时候正是我这个万全之人发挥作用的关键时刻，所以你们一定要极力配合。至于怎么配合你们听我说，你们千万不要在我叔叔面前说我跟他关系怎么怎么样，你们也许不知道，大凡历史上有作为的人物都不希望别人跟他们扯关系——陈涉就如此——所以你们说话务必要谨慎，最好就是默不作声，你们要坚信的是，一切有我。假如第二眼他并不生气了，就会有两种表现。第一种表现是他被我们迷人的微笑同化，同样面带微笑，这时候我们就要提防他笑里藏刀，我们具体要做的就和上面的大致相同。第二种表现是，他会显得神情尴尬，他会摸不着头脑——在动作上表现出来就是摸头脑。这就说明他是一个性格极内向的人，所以我们要极力跟他套近乎，夸他——内向的人最怕别人夸他——然后就好说话了。所以现在就让我们一起祈祷他是一个性格内向的男人吧。” 众生都很佩服翟辉的万全之策，说：“阿门！” 翟辉说：“好，陈龙去敲门。” 不用怀疑，倘使我们不用绕来绕去，十分钟就足以让我们把青中和火锅城这两个点给连接起来了。门卫室里面仍然灯火通明，仿佛黑夜中的一颗启明星。于是陈龙上去敲门，轻轻地，好比买西瓜时候的敲瓜，生怕稍微一用力，那瓜就炸裂了，绽出几粒黑色的西瓜籽来，浑身粘着血。 然后我们静静地在门外等候，仿佛门里躺着我的妻子，妻子临产，作为丈夫的我门外等候。不久医生推门而出，我笑迎而上，问“男的女的？”医生满脸愁苦，摇头幌耳，说：“你听到了吗？” 我说：“什么？” 他说：“没什么。你听不到了。总之，难产，节哀。” 然后我晕倒过去，恍惚中往事如烟，仿佛昨日所思，便是今日所失。我为自己的想法苦笑不止，这时候一个胖子推门而出，说：“又是你们，干什么呢？！” 陈龙面带微笑，说：“借过。” 胖子说：“笑得这么难看，过什么过！卡呢？没卡跟我去见校长！” 陈龙仍然面带微笑，说：“什么卡？” 胖子说：“什么卡都不知道，走走走！” 陈龙始终保持着微笑，扭过头来问：“兄弟们，什么卡？” 我想起来是胸卡，刚想说出去，又被喉咙的痛楚压住，吱不出声。吴归忽然说：“噢，狗牌牌！” 于是众生都挂起了狗牌牌，满面春风。 胖子看了看，说：“走吧。”然后我们开始向前推进，众生抱怨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白搭，不仅费脑，而且费时。翟辉自己也怪自己小题大做了，然而“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小题都可以做大了，那么大题也就想当然了。我就怕他把大题给做老了，小题做大尚且有挽回的余地，若是老了，那就只有“空悲切”了。 我挤在最后一个进去，边走边看了一眼胖子，发现胖子也在看我，他眼里充满了怀疑与鄙夷。这让我觉得我是一个贼。事实上我一直有的一个想法是，我是一个偷胆贼。比如说看到一条蛇，私下里我会逃得远远地，但公开时我经常是奋勇直前，结果是蛇逃得远远地。总之我认定，蛇是不敢公开与人比胆大的，而人是没有必要私下里与蛇比胆大的。你看，世上也只有虎胆英雄而没有蛇胆英雄，正因为英雄是公认的，所以要公开的胆大，虎敢公开搏人，而蛇只敢私下里咬人。这样就给世人一个假象，让他们以为我胆大，其实胆大不胆大要看私下里，私下里的人往往比较真实，不做作。或许有人就在期待，假如某天叫我碰上一条吓不走的蛇，那我肯定就怕死了。其实这也是我所期待的，那样我就不用再心虚了。当世人都知道我胆小的时候，我就会换一种想法说，胆小就胆小，我是胆小看着长大的，我是胆小鬼我怕谁？然后我的心就踏实了。 然而这一刻的情况是，我很心虚，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忘了假装胆大。所以我估计胖子已经鄙视我很久了，而我却一个劲地在心虚，最明显的一个标志是——我把它贴在了脸上——我脸红了。胖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说：“等一下！”我下意识地侧过头去瞧了一眼胖子，又侧过头去瞧了一眼众生，发现众生仍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于是我也继续走；然后胖子提高了嗓门大声说：“站住！”我又下意识地瞧了一眼胖子和众生，发现众生照旧充耳未闻继续走，于是我也继续走，并下意识地加快步伐。胖子忽然纵上几步楸住我和前面的翟辉，说：“逃什么？”与此同时吴归一溜烟奔向了校园的黑暗之中，其他人也都云集影从，纷纷飞出了我们的眼帘。 翟辉说：“我没逃。” 胖子说：“我明明看见你逃了！” 翟辉说：“我没有，你想如果我要逃你还抓得住我么？” 胖子说：“你已经被我抓住了。” 翟辉说：“那是因为我没逃。” 胖子说：“那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我捋起袖子看清楚是十点十分，但我现在的遭遇就好比知道真相正要在法庭上作证的人，真相刚要走出喉咙口，却不幸被谋杀掉了。 胖子说：“很不幸，忘了告诉你们，你们已经迟到了！” 翟辉说：“几点迟到？” 胖子说：“十点。” 翟辉说：“我知道十点迟到，所以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是九点五十九，不算迟到。” 胖子说：“放屁，刚才到现在十分钟不止你才走这么点路，你比乌龟还慢！” 翟辉说：“这足以证明我刚才没逃。” 胖子说：“管你逃没逃，我只管你迟没迟到。走，见校长去！” 翟辉说：“我没有迟到！” 胖子说：“走，见校长去！” 翟辉说：“我不是故意的。” 胖子说：“你是有意的。” 翟辉说：“我不是故意的也不是有意的。” 胖子说：“你是刻意的。” 翟辉说：“我不是故意的也不是有意的更不是刻意的。” 胖子说：“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走，跟我见校长去！” 翟辉苦不堪言，说：“我真的没什么意思。” 胖子说：“‘无心插柳柳成荫’，你没什么意思就已经有意思了。” 翟辉说：“大哥，你看，你言语精奥，字字珠玑，看来我叔叔将你埋没在此简直大材小用了。” 胖子说：“你叔叔是……” 翟辉说：“我叔叔正是峭岐岐南人氏，姓翟名君。” 理想中的胖子应该是努力挤出一堆笑容来的。然而胖子说：“翟君？啥鸟人啊？” 翟辉既惊且怒，无话可说。 我努力想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咳了几声，终于说出：“翟辉，翟君不是我们校长吗？” 翟辉说：“废话！” 我说：“那……” 胖子盖过我的声音，说：“那你们是……” 翟辉说：“我不想再说什么，走，我们见我叔叔去吧。” 胖子松开手，说：“那……你们等一下，我打个电话先。” 我说：“我们要不要——趁现在——” 翟辉说：“怕什么？有我在！” 我说：“万一——我们还是——” 翟辉说：“别怕，我……我们再等等。” 于是我们开始等。几分钟后，翟辉说：“不等了，我们走。” 我说：“要是他回来看不到我们怎么办？” 翟辉说：“那你走不走？” 我又咳几声，努力说：“走。” 从此再不曾见过该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