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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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有了当年刚进初中时的感觉,就是,别了一个老地方,来到一个神往已久的新地方,不久发现,这里同样成了一个老地方,因为已经不再神秘。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余下未知的生气,虽然未知,却不再神秘,因为并不神往。只存在默默的恐惧,叫人“不敢再越雷池一步”。神秘的好处就在于,它可以给现实平添几分美好,然后令人向往;人一向往,无形中就又给现实“插翅”、“添翼”了。所以人类一致喜欢断臂的维纳斯而对完臂的维纳斯却褒贬不一。 然而美好仅限于此,假如要突破这个界限,就仿佛要我接受这位断臂的女子做妻子,从目前出发,我绝对是一万个不愿意的;再仿佛猛虎添翼,偏不幸插翅难飞。 徐夏说:“不是的,这里仍充满了神秘。” 我说:“你要接受现实。现实正是由于人类对它的神往才被贬为丑恶的。” 徐夏说:“不是的,你看——” 我看到许多和我们一样漂流的人。我说:“再看也没用,他们都是现实的。” 徐夏说:“不是的,theyareallfullof神秘。”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去破坏与黑人朋友之间的友谊,并郑重希望他学业有成荣归故里后能够多多少少鼓动一下他的乡亲父老,在联合国里帮助中国朋友再接再厉力克**。然而当我们快要走进宿舍大门时,一个小女孩天真地说道:“妈妈看,黑白双煞。”我们自己被自己吓一跳,不由加快漂流,只恨没有刘翔的速度。 我边跑边说:“看样子你说的对,我们也都充满了神秘。” 徐夏仗着黑人的“三体”——结实的体格,顽强的体魄,优等的体质,说:“你信不信我去K她?” 我说:“说清楚点,killorkiss?” 徐夏想一想,说:“算了算了,两种K都K不起。Kill了一个她,背后还有千千万万个她;Kiss了一个她,背后就有千千万万个他。所以算了算了。” 说完这话我们刚好走进205,可见205与宿舍大门之间的路途之短,而决定我们今后生死存亡的热水源就在这宿舍大门的附近。然而,这“短”须要南京到北京的火车提了十倍的速方能体现得出,否则只像商周的气数,非几百年绝然走不完。我们之所以像给杨贵妃送荔枝般没命地跑,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这里的学生平日里书看得太多,没时间多见见世面,所以当他们看到一个非常之白与非常之黑的人走在一起时,他们就傻傻地盯着看,丝毫不肯放过我们,似乎我们就是两块一黑一白的人形巧克力,不仅不可怕,尚且可口。另有一个无关紧要的原因是,施先生他把黑白双煞的死写得过没意义了。因为年轻人总希望自己活得有意义,否则死了就没意义;反过来说就是,如果连死都没有意义,那活着肯定没有意义了。可惜这句话自己先没有了意义。 宿舍里的人都躺着,毫无生机可言,却生出一片寂寞。 翟辉第一个有反应,说:“看,黑白双煞回来了。”这导致今后我与徐夏很少同行,因为我们都得承认,毕竟黑白是两个道上的。 王才翻下床,说:“走,下馆子去。”众生纷纷响应,认为王才果真有王者的风范兼才子的风流。然而王才说:“大家AA制。”众生欲罢不能,继续假装高兴。兴头上声音颤动,将“王才”呼作了“旺财”。 我说:“听说高中有夜自修……” 翟辉打断说:“这个我知道,今天第一天,不用去,大家尽情下馆子去!” 我说:“可是……” 翟辉又将我截断,说:“你知道美国人最讨厌中国人什么吗?说话忒不直白,一会儿一个‘但是’,一会儿一个‘然而’,一会儿又来一个‘可是’,实在够打击人的。我现在才发现,其实我们国家也就是一部分人这样,却拖累了一大批的中国人,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沉城你说呢?” 我说:“上哪?” 然后众生围绕这个问题展开全面性的讨论,并深刻贯彻以他人为中心的思想。 王才说:“阿龙,你说。” 陈龙说:“这里翟辉最熟,他叔叔是我们校长,还是翟辉说。” 我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翟辉,瞬间领悟到了他所谓“别跟第三个人说”的深刻含义。然而我总以为“别跟第三个人说”说明这只能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发展到第三个人那里就仿佛恋爱上的三角关系了,绝不稳固;知道的人多了,就不叫秘密,叫便秘。 翟辉便秘了半天,说:“第四个,第四个。” 众生说:“搞什么,迪斯科?” 翟辉忍住笑,说:“搞错了,搞错了。有了,KFC。” 复古说:“还不如MCDONALD’S。” 我想这应该是家境富裕人之间的对话,其他人看上去都和我一样,都囊中羞涩,面露难色,原本想好的小餐馆都仿佛受了惊吓的乌**,猛地缩回去与五脏说悄悄话。 徐夏说:“沉城说他不喜欢吃西餐,所以我们得找一家中餐厅。”我内心里感激徐夏这句话。虽然我被他当成了挡箭牌一样使,但是现在的人就觉得不怕被利用,只怕怀才不遇,被人视作无用。我突然感到没钱的可怕,哪怕不甘心,也得冒死给人作前盾,冲锋陷阵,抛头丢脸。当然,这还要考虑到自己的利用价值。我想我现在除了比黑老大年轻一点外其它都尚不足以引起黑老大的妒忌心,所以这些可怕又都是自找的;然而明白自找又常在自找之后。我看到205除了翟辉和复古,其余都点头不止;纷纷抢作我坚强的后盾。 复古说:“那就中西结合一下,吃火锅。” 然后众生开始讨论火锅是否是中西结合,谈得饶有兴致,仿佛早已经将自己置身于火锅桌前,吃得饶有兴致,并说:“热、热、热!” 我说:“好,火锅,有温度。” 于是我们都随着翟辉在小镇里绕圈,却觉得就像李仙人在那里梦游天姥山,一切说来都是谜。我坚信世人都应该喜欢谜,因为谜让人显得无知。人都有一种欲望,就是求知欲望。然而谜都是谜中谜,所以真相也都是谜里面的真相,真相本身就成了谜。在谜里面求知,总会越求越知。 天空不觉暗了几重,似乎已经看厌了东方的荒芜,赶着要去享受好莱坞的虚实繁华;或者是受了东方人懒散的同化,也变得昏昏沉沉。霓虹灯争先恐后地闪烁起来,惹得月光羞涩地藏匿在人类美好的回忆里,死了也在慨叹技不如人。 众生模仿小鸡觅食,垂头瞎转,嗷嗷待哺。 陈龙忽然拉住翟辉,说:“我饿死快了,怎么绕来绕去都找不到啊?你不是常来这里吗?怎么搞得像要山穷水复疑无路似的?” 翟辉说:“噢,以前我都是去KFC的。火锅店……火锅店应该就在这附近。”众生厌听这话,觉得尚且不如清明牧童遥遥一指杏花村来得实际。所以都假装充耳不闻,同时用爱因斯坦式的发散性思维去设想陈龙饿死街头的后果。结论是后果不堪设想。 又过一个弯,然后听见吴归大叫一声,说:“看,那边。” 众生引颈望去,隐约看见“火锅城”三个字,被周围的红红火火衬得恹恹欲睡。朦胧中一阵警笛呼啸而过。众生瞬间便找到了放翁“柳暗花明”的感觉,另添了一份辛弃疾“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惊喜。 翟辉说:“对对对,是吧,我说在这附近吧。”这句话很快便被证明是多余的,因为在这之前众生早已像饿狗扑食般一哄而去了。可见人的本性在生死边缘便会暴露无遗。翟辉当自己放了一个狗屁,也一哄而上。 火锅城中人烟稀少,完全可以去和我脑海中的撒哈拉大沙漠媲美。地板上洒满了残羹破碟,让人怀疑这里在十分钟之前遭袭了沙尘暴。老板娘急忙让服务员招呼地上的一堆,然后亲自上来招呼我们。这让我们有了未吃火锅先有温度的感觉。 翟辉后来居上,走在最前,说:“老板娘,怎么了?” 老板娘心宽体胖,手一挥,变出一堆笑容,说:“没事没事,刚才来了一群恶狼,已经报警给带走了。请问你们一群——几个?” 翟辉说:“七个。” 老板娘先是一愣,估计是在想怎么又来了七匹狼,还好看上去只是七匹饿狼,不是恶狼,然后指着一个女服务员说:“你,带他们七个去‘七匹狼巢’。”众生惊愕。 我们随着女服务员往灯火更暗处走去,转过一个弯,里面陡然变得漆黑,女服务员人影全无。 翟辉说:“跟紧,小心。” 然后听见吴归压低了声音说:“徐夏呢?” 我们四下环顾,勉强看清对方的脸,只不见了徐夏。 吴归说:“不好,这里是黑店,快撤。” 翟辉说:“徐夏怎么办?” 吴归说:“八成是给绑了,先撤出去再说。” 撤出两步听到里面“卡”地一声,日光灯挣扎着发出光来,将漆黑赶鸭子似的,成片轰走。徐夏正倚在走廊右侧的墙壁上捂嘴大笑,黑得的确可笑。我只奇怪于他既能与黑夜融为一体,受尽黑夜的掩护,却不能反过来将黑夜掩护,反而任由日光灯的撒野,惨死了不知多少黑同胞。就这样将他凭空捏造成了忘恩负义者。三米外女服务员一手按着电灯开关,回眸莫名地看着我们。 王才说:“开玩笑,开玩笑,那个黑脸跟我们开玩笑呢。”女服务员脸上霍地跳出一丝笑容,继续为我们引路,又时不时回头霍地跳出一丝笑容,不幸生不出百媚,只露出百分惶恐,似乎已经私自替我们改了相,在原本的饿相中又添上许多色相。又饿又色,往往饥不择食。 再过一个弯,便到了“七匹狼巢”,旁边两间包厢分别是“六逸竹溪”和“八仙海居”,叫狼看了都会暗恨没有少叫一匹或者多叫一匹同伴,否则就可以成贤成仙了。不过“七匹狼巢”里灯火昏暗,墙面都用树皮遮饰,散发出原始森林的气息;对着门口还挂有一只羊头,十分符合狼的胃口,的确是狼类们修生养性的首选之巢。 翟辉要了瓶啤酒,握在手中,说:“吃喝拉撒,人生之常。有吃一定要有喝,因为有拉一定会有撒。但一个人喝嫌闷,也不够意思,要喝一起喝,大家喝,才是真的喝。来来来,喝喝喝。” 我们都带着尴尬的笑容看着翟辉,说:“算了算了,你一个人喝吧。看,我们都喝完了,杯子空空如也。” 翟辉意识到啤酒瓶还没有打开,咧嘴大笑,自己说自己傻掉了,然后把筷子一并,用力一撬,瓶盖飞起,动作娴熟得很;紧接着他的动作越做越快,但就好比抗战时期手执小米加步枪的八路军,需做诸多敌军不必做的动作来射击,非快不可。在做了诸多不相关的动作之后,翟辉终于想到要为我们斟酒。众生都说:“我们自己来,自己来。”但翟辉坚持要自己来,他尽可能快地斟酒,弄得杯杯口吐白沫。这泡沫就如钱塘潮的浪墙,高在一时,一旦退了,就只剩下堤坝下面矮矮的一滩。大家都夸翟辉有相濡以沫的精神。翟辉就说这是一场瓶与人之间的较量,但他不幸高估了瓶的酒量,低估了人的酒量,所以请大家矜持点喝,不必去学三山五岳的草寇。于是我们比古代矜持的妇女更加矜持一点,半小口半小口舔一点,然后搁上一段时间,再舔一点。 徐夏说:“沉城,你也会喝酒?” 我说:“很多年前就会了。” 徐夏说:“看不出,看不出。来,我们干一杯!” 众生都附和说:“好好好,来来来。”然后众生都小心地伸出舌尖去受一下酒精的刺激,生怕刺激过度,稍稍用力,就全没了。 我敢发誓,众生已经有人开始怀疑我的人格。事实是,我八岁已经开始喝酒。花木兰事件之后,我猛然醒悟:男人本不应该学习女人,虽然女人可以学习男人。只惜我八岁所熟悉的男人,仅我父亲一人;父亲爱喝酒,儿子受其熏陶,将爱喝酒的嗜好推广到每个男士身上,于是也喝起酒来。然而全村老少都觉得此事颇不可思议,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们虽有天大的怀疑精神却也不敢质疑。中国的老百姓就这点好,绝对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虽然有人经常走眼。所以世俗便容纳了我。 令我难以忘怀的是,沉帅说:“堂哥,你好棒棒,你教我喝酒好不好?你教我喝酒我就教你跳绳好不好?”这句话使我的思想开始向韩愈靠近。然后我的动机成了喝酒史上最龌龊的,也是最无知的:我引酒为荣。我既非杜康,又非李白,完全没有光荣的理由。然而无知无畏,于是有荣有为。 我说:“好。你看,这里有两瓶,一瓶有颜色的,一瓶没颜色的,你挑一瓶。” 沉帅说:“妈妈说,男人不应该近酒色的,我挑这瓶没酒色的。”结果是沉帅酒精中毒,脑子烧坏;家中便再也见不到有酒了。多年以来一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没有酒色居然比有酒色还厉害。除了将自己神话成酒仙而将沉帅痛贬为醉鬼之外,我再也找不到合情合理的解释。 今日与酒重逢,我有桃花庵主人的冲动,稍稍用劲,一饮而尽,说:“小姐,再来一瓶,没有颜色的。” 女服务员说:“二锅头还是五粮液还是……” 我说:“饿过头。” 女服务员很快把酒取来。众生都向我投来惊异的目光——我发现,这几乎是全世界人民所共有的傻相。 翟辉说:“沉城,你干什么?” 我说:“以前进多了酒色,现在想换点新鲜的。”我看一下瓶身,发现是“二锅头”,暗骂那女服务员发音不标准,但见众生木讷,没人反应过来,只说:“谁要?”众生都不约而同地抽过酒杯,把自己的头当作杯塞,压在杯口,调戏里面的泡沫。我无从下手,只好自敬,大口一灌。结果是众生说:“他果真自尽了。” 看书阁 www.kan-book.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看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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