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灵祭 第1章 江湖伎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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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子里古朴光洁的青石板，与屋檐雨水的苦恋，让它千百年来饱受肠穿肚烂的巫祭诅咒；街头粗壮高大的梧桐，在料峭春风的拂拭下微微抖着满树的新芽，仿佛在诉说着不老传说。 这座城市一如矛盾的结合体，水火不容，而又相衬的天衣无缝。高度发达的现代文明，愚昧无知的山精野怪，都是这大街小巷平头百姓喜闻乐见的饭后谈资。 而我的故事，便是在这样的一座城市拉开了帷幕。 初春的雨季，是个多情的季节，情人的泪水宣泄而下。原本喧闹的街头稀稀拉拉的只剩下几辆黑皮子车过往穿梭，没带伞的人群如丢了魂，拼命的朝商店雨棚挤去。 今日上午本来赶早筹备着一场安宅镇土的法事，却不想这黄道吉日就这么被一场雨水给搅黄了。 原来，靠天气预报“占”出来的“黄道吉日”也不可尽信。 我急忙穿起对襟黄色袍服、头带黄冠，腰缠玄色大带，脚蹬云鞋，手握桃木剑，便开始开坛作法。 时间一到，便片刻耽误不得。 这开坛作法也是相当讲究的。法坛之上幡、叉、勾、香炉、令旗、八卦镜，拷鬼杖、天蓬尺、镇坛木、天皇号令令牌、龙纹法架，水果，烧鸡一样也不能少。即使那抖剑的手法，罡步的步法也丝毫马虎不得。 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在道观待得日子长了，几下假把式也是打得有板有眼。 “眼童三云，两耳真君，英明注精，开通精神，大玄云仪，灵验篇篇，保我双关，启彻九门。急急如律令。开！” 这一长串咒语在我嘴里自然是念的朗朗上口，“开”字一出口便是开天眼了。两指并拢朝碗中鸡血一蘸，点入眉间，遂环顾四方。 见周遭七七八八围了一大圈人，心中不甚欢喜。这所围之人虽多为避雨而来，却帮我赶走了冷场的尴尬。看时候已到，于是拾起镇坛木突然猛的一拍，只听到“啪”的一声，观者皆被惊得寒毛直立。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拍案声刚落，那盘中烧鸡竟跟活了似的噗的一声坐立起来，伸出一只红扑扑的鸡翅直直指向东南角偶。 见天机已示，我疾抽出一张符纸往前一扔，桃木剑如闪电迅雷急掷过去，串起纸符直奔东南角。“哧”的一声，那剑身刺入墙面竟两寸有余。见一招即中，忙从背后掏出一红布袋，向里吹口法气，拔下墙上桃木剑连“鬼”带符一并插入袋中，随即端起一碗符水一饮而光，张嘴便朝布袋喷将进去，竟滴水不漏。 这一连串的动作众人自是瞧得如痴如醉，不由的掌声雷动。 “此番妖魔已诛，顷刻间已化为血水，再加上小道稍后赐上的安宅镇魂符悬于屋梁，定保此宅财源滚滚，物安人和。”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窜出一獐头鼠目，眉如蚕蛹，眼如绿豆的猥琐中年男子，毕恭毕敬的双手接过符纸。那男子正是置业大厦的大堂经理。 “难怪公司流年不利，生意不见起色，原来都因鬼魅作祟。要不是老总慧眼识珠，请来您这么位道德真仙，来驱灾化厄，我们日后又如何安生。您老体谅民间疾苦，不肯收取分文，但陆总特意嘱咐了，有您在我们大楼镇宅，自然不能收取租赁费。这个可是上头的意思，万望上仙切勿推辞。” 我脸略带难色，“这可如何使得，匡扶世人，斩妖除魔乃我辈天责，供我片瓦挡风遮雨宣扬道法已感激涕零，岂敢受此厚禄”。 如此这般虚情假意的来回推辞了一番，我便欣然接受。那经理也落得个欢心，捧着符纸屁颠屁颠的蹦着向老总邀功去了。 我挽起衣袖，收拾好桌上法器，打包往身上一背，哼着小曲儿一路摇摆着上了楼。 “嘿，师傅，跟你也不是一年半载了，还从没见你这般人模人样的做过法事，瞧唬的那群老小子老寡妇们跟见了亲爹娘似的哇哇直呼，个个还称道德真君下凡呢。” “嘘！小声点。”我连忙按住白板那小子的嘴。这祸从口出也不是没个理，干这一行的不仅要学会蒙住别人的眼，更重要的要会堵住自己的嘴，特别是些爱喝酒，并且一喝就高的主儿，七里八拉瞎胡诌，注定干不长久。 话虽如此，但我心里仍像灌了蜜一般，甜滋滋的。几个招儿这么一瞎搅和就忽悠过去了，以后财路可就宽敞了。那红布袋其实率先涂过白矾，喷气时口中事先含有一点白芨药粉，喷后扎口倒置，即不漏水。那桃木剑剑尖裹了一层黄铜，颜色如桃木一般，再细刻上桃木纹理简直可以以假乱真。至于那烧鸡，里面更是安装了几个小弹簧，当镇坛木一拍，震得弹簧挂钩一脱落，自然会引得鸡屁股立马腾的坐立起来，当时做法时惹得我一口符水差点笑将出来。 咦？不对，鸡呢。刚收拾法器竟忘了那该死的烧鸡，万一捅出篓子那可真是火柴头蹭擦皮，屁股着火没处捂。我回头正想催白板赶快把鸡取回来，却不由的眼前一愣，你说怎的，那小子正抱着烧鸡撕着鸡腿啃的津津有味。 “你小子小心啃出个钢镚来活活噎死你。” 白板猛的一愣，贼溜溜的眼珠子咕噜一转，竟意领神会，硬是把鸡屁股啃出来的半截弹簧塞了进去，藏进衣内翻领口袋，装作若无其事，走起来路摇臀晃脑的比我还半仙。打死我也不敢相信他衣内竟会藏有大半只烧鸡。 有时，白板比我还敬业。 说起白板，其实他本名并不叫白板，他是三叔公早年在山涧道观附近拾来的一男婴，取名吴源，收其在山中道观做了一道童，岂知正如其名，不仅无源而且无缘，那厮对道法简直是前世有冤，今世有仇，学啥忘啥。后无奈便交付与我同出谋求生计。说来也奇，某日约两友打麻将，那小子连着三局白板点炮，于是白板这绰号就这么叫出来了。 没几步便到了6楼108工作室，门前赫然书着：子岑精神疗法咨询所。说句不怕揭老底的话，自小便在三叔公的清虚观游荡过几年，他老也教过我不少择风水选吉日相命理的方术，但是关于那些奇门遁甲，符箓之术却只字未提，真怀疑他当年是否学过那些奇门之术，早年是否也像我一样经常翘课。 正因如此，择风水相命理我自不在话下，可降妖除魔，开坛设法却并不在行。迫于生计，三分真七分假的干起这档子买卖。至于这铺子的名字取的跟精神病院似的也是委曲求全，当初没开张几日便被公安局的摘了牌抄了老底，说我们进行封建迷信活动，扰乱社会秩序。特别是那个戴着大沿帽的苟队长，挺着个小啤酒桶肚，两招风耳，猪鼻脸，说话哼哼唧唧的，鼻音特浓，活脱脱的就一猪八戒，真不知他爸怎么就不姓“朱”，偏姓“苟”。那狗队长一进屋，提起屁股便往供奉祖师爷的香案上一坐，这倒好，香炉里的十几柱香糟了殃。只见屁股下面哧溜一声一股浓烟钻出，痛的他嗷嗷直叫，双腿一蹬，一屁股弹得老高，差点撞到了天花板，以他那身材比例，想必也是极限了。那家伙又恼又气，抖着满脸的横肉，一口咬定我滋事挑衅，严重扰乱执法。不仅罚了款，还两把铐子给我锁上，带着我坐上110路车屁股一溜烟的走了，说是要行政拘留15天。要不是白板第二日带着钱去给那狗队长送礼说好话，只怕那年我便得在拘留所过大年三十。 有了上回金钱与泪水的教训，我们便绞尽脑汁，磕破脑门，终于想出了个曲线救国的妙招，那就是去堂兄办的一家精神研究院挂个牌，改头换脸后又大张旗鼓的营生起来。天地良心，咱这替人捉鬼降妖也不全是坑蒙拐骗，亦是顺医理而行，虽比不上那些真刀实枪的茅山道士，却也是靠勤劳致富，随便虚晃几招那可都是有技术含量的，不是拉个人就能当叫花子，生个娃就能叫娘的，虽不能除妖祛病，但对稳定客户情绪，治疗心理恐惧可是有着大大的功效，要不那么多老头子老太太半条命都悬在裤腰带上了，也不忘烧几道符水喝喝，他们也不傻。再怎么说跟那精神疗法也算是同宗同脉，也算对得起什么佛洛依德的洋玩意了。 回到工作间，我赶紧把那满是炉灰檀香味的道士皮剥了下来，四仰八叉的横躺在太师椅上。奶奶的，岁月不饶人啊，现在多蹦两下都开始气喘如牛了，哪像当年跟个野猴子似的满山遍野的爬树摘果都不嫌累。 “喂！我说白板，你少吃点会死啊，信不信改天我非把你这饿死鬼给收了不？”此刻白板正趴在柜台上继续啃那剩下的半只烧鸡，满嘴油腻，一块鸡皮还搭在鼻梁上。“这身道士皮可都是租来的，还不马上还回去小心我活剥了你。” 白板抹了抹嘴，悻悻道：“您也别跟催命鬼似的，不是还没到中午吗？误不了事。早上跟街口孙寡妇吵架，现在还挠心挠肺的，一口饭都没扒拉上，肚子咣当当的都是昨天夜里的洗碗水。”说完又继续啃起剩下的半截鸡屁股。 我对他彻底无语了…… 白板这小子，什么都好，人勤快而且仗义。就一点不好，而且令我深恶痛绝，那就是贪吃好食，估计自小道观清一色的大老爷们，缺奶水，给咕噜出的毛病。 说起这烧鸡，有一段往事却不得不提。那是十几年前，我们还是半大小子的时候，村头的张大婶刚死了丈夫新葬不久，屋子里每到晚上便闹鬼，阴风刮的窗户纸都吹烂好几层，村里的狗一到入夜就闹得特凶。于是请三叔公在她丈夫生前的卧室做起法事帮死者安魂。 三叔公一辈子未收过徒弟，清虚观的大小事情都是自己一手操办，偶尔也带上我们这两小子帮忙张罗法器，这次也不例外。一进张大婶的屋子，白板就两眼放光，原来这张大婶是村头开烧鸡铺的，满屋子都是香喷喷的烧鸡味，馋的他哈喇子流了一下巴。打进屋做法事的这一个多钟头，他眼珠子压根就没离开过厨房锅里的烧鸡。 等我们做完法事收拾东西回家，他仍一步三回头向村头张望，心里还惦记着那香脆酥黄的烧鸡，唠唠叨叨的从下午一直念到晚上。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往床边一摸，发现半边床空荡荡的，心里一咯噔，马上跑过去告诉三叔公。这山林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里面尽些豺狼野狗出没，要是那小子半夜出去解手跑得远了被野狗叼走也不无可能。我和三叔公翻遍了山林沟渠，却愣是没发现半点线索，连半块撕破的碎布片都没找着。 待我把昨夜那小子唠唠叨叨的事仔细一说，三叔公猛拍脑门，拉起我便朝山下的张大婶家奔去。等到了村头，我们敲了半天门却没人响应，问下邻居都说一大早也没见张大婶出门，而平时这个时候她早该起来生火做烧鸡了，今儿烟囱却没冒半点火星沫子。 莫不是闹鬼给闹出人命了？心念到此，三叔公也顾不得那么多，一脚过去将那木门踹得稀巴烂，屋内顿时散发出一股股浓重的烧鸡味，满地尽是些鸡骨头。而正堂里张大婶横倒在地上，头发蓬乱，两眼翻白，不省人事。三叔公正欲拿出罗盘探查是否有鬼魅作怪，忽然闻得一阵阵呻吟从隔壁房里传出，我们闻声便跑了进去，只见床底下躺着一人，肚皮胀得跟个皮球似的，嘴里还含着半只鸡腿，正“哎哟哎哟”怪叫着，那人正是白板。 三叔公见情况不妙，立刻找来村里的一辆牛车将二人送进附近的卫生所。 还好张大婶只是受惊吓晕了过去，没什么大碍，白板到是给撑出毛病了，住院住了三四天。 张大婶一醒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死死抓住三叔公的手，又是哭又是嚎的哀求道：“师傅哇，我家男人咋又回来闹腾了，把家里的烧鸡吃得一只不剩，是不是赶明儿也得把我啃得只剩下副骨头渣。” 三叔公脸青一阵红一阵，却不知如何对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