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冬天两个女人 A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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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若是怀着满腹心事走进西水市精神病院的。他再一次和刘婷分手了。和刘婷相识四年多来,他记不清,他们是多少次分手,多少次合好,又多少次分手了。每次分手后,他都问自己:你和她是朋友吗?是情人吗?是师生吗?是父女吗?回答是: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他总想把刘婷抓住,牢牢地抓住在手中。可是,刘婷如同天空中飘忽不定的云彩,他总是抓不住。即使他勉勉强强地抓住了,那云彩便如同轻烟一般从他的指缝间袅袅而去了。从理论上他接受刘婷的观点:我是我自己的,我想怎么就怎么。可是,他难以容忍刘婷的放纵——她把和男人上床简直看作喝凉水一般,他不能容忍刘婷在做他的情人的同时又躺在另外一个男人的身底下去。而刘婷却固执地坚持说,我是爱你的。他质问她:爱我咋能和别的男人睡觉?这能叫爱吗?她说,那是两回事,你不懂。是他不懂,还是她给她的放荡寻找理由?把肉体和灵魂分别盛在两个盘子里去喂养两个男人——这样的事情,似乎只有刘婷才做得出来,而且做得理直气壮,兴致勃勃。 说她不爱他,这对她来说不公平。她确实是爱他的,爱到了恨的程度,爱到了动刀子的程度。他带上她去西水市一家燃料公司去采访,陪他们采访的是宣传科的一个女孩儿,女孩儿的漂亮确实让他心疼。在饭桌上,女孩儿给他夹了几次菜。回到宾馆,她向他动了刀子。她说,他在饭桌上朝那女孩儿偷偷地瞟了六回。她说,她心中有数,六回,一回也不少。她要叫他承认,他对那女孩儿动心了。她的眼睛确实很厉害的——她看穿了他的内心。她将一把水果刀拿在手中,“日”地一声扎过去,扎在了衣厨上。她看着刀子说,你不承认就白刀子进,红刀子了。还没等他吭声,她拔下刀子,朝他刺来了。他捉住了她的手腕。她甩脱了他,抓起刀子朝自己的心口刺。他只好承认了他对那女孩儿动心了。她将刀子一丢,哈哈大笑:这才象个男人。看你刚才那狗熊样子。她没有拾掉在地板上的刀子,当即脱下了裤子,要和他做爱。她想什么时候做就什么时候做。而这一刻,并不只是她任性,她要摧毁他的意念——她比那女孩儿优秀。只有他清楚,这正是她脆弱、自卑的另一种表现。 他为她心动是由衷的。她在床上的疯狂尤其令他消魂。 薄纸一般的亮光中,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由于过度兴奋而扭曲变形的脸庞,那张蛋形的、孩子般的脸庞上似乎有了痛苦状,额头上聚集了细细的皱纹,撂在枕头旁边的油黑油黑的头发似乎也在颤动。突然,她伸出右手拉动了开关,两个人的裸体便捅破了那层微亮的薄纸而跳出来了。他说,盖上被子吧,这样不好。她说,你虚伪。有啥不好?人在这时候,和驴配种一模一样。很小的时候,她就在街道上看见过驴配种。两头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交配,那个画面是她性启蒙的第一幅挂图。他说,你真是个疯女子。她说,我就是疯女子。疯子是活得最自在的人。不信?你去精神病院看看。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几年以后,他来到了西水市精神病院。不过,他不是来看疯女人的。 他真是拿她没有办法,他不想办法她。因为她毕竟小他十七岁。每当他把她紧紧地拥在怀中的时候,一种怜惜之情油然而生,他觉得,他不能和她计较。然而,每次还是他先提出了分手的。每次分手都是他忍无可忍了才做出这样的决择。 这一次的分手是在凛冽的冬天,是在一个飘雪的日子。雪不大,雪花悠闲、凌乱,漫不经心地飘着。他和她并肩行走在西水市的渭河大桥上。她没有戴帽子,雪花一落进她的乌发中仿佛霓虹灯一样,还没有眨眼就消逝了。她的领口里冒着热气。她津津有味地谈着他的小说《苦役》。她说,她又读了一遍《苦役》。她给他提出了六条修改意见。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关注的是她的本身。因为,在昨天,他又看见,她和他原来的情人在一起。他提出要她和那个看似一身流氓气的男人分手。她发躁了,她说,你算狗屁男人?不操心正事儿,只操心女人的那个地方。我说的是你的小说怎么修改。他说,我现在不谈小说,就只说他。她说,你就知道他,他,他。好,咱们回宾馆去。你有能耐,今天和我干个十几回。好不好?她说着,拽着他的衣袖要向回走。他说,你不说亮清,我不回去。她说,他是我原来的情人,我和他睡过觉,行了吧?他说,不行。他坚持要她给他保证,不再和他来往。她说,我是我自己的,你管不了。他说,我不再管你,你走你的路。于是,她向南而去,他朝北而回了。 她一离开他,他又觉得一颗心被拧去了一角。杂志社的牛主编派他来西水市精神病医院采访。他想,出来走走,也许,心情能好一些。 当时,王萍并没有在意达若。每天,从院办的楼梯上上来下去的陌生人不是一个两个,她没有闲暇去关注每一个人。不过,她对达若还是多看了一眼。她觉得,他扫过来的目光很馋,似乎可以一眼把人击穿,但没有淫邪的感觉,不像有些男人一样,目光从女人身上溜过去,仿佛要把女人身上的衣服扒光。她不可能想到,后来,她和他不但有了肌肤之亲,而且,他成了她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个男人;她不可能想到,她和他竟然血肉相连,不可分离了。 刚一上班,徐涛院长就把王萍叫去了。 精神病院来了一个叫做张欣的“特殊”病人。因为这个女病人得到了特殊的关照,特别的治疗,未免引起了王萍的猜测和狐疑。徐院长要求主治医生和护士长每天给他汇报关于张欣的治疗情况,情绪变化,精神状态,以及饭量的多少和睡眠时间的长短,等等细节都不能放过。 在王萍看来,张欣刚住进医院那几天,并没有什么病,经过治疗,确实有了抑郁症,而且一天比一天加重了。王萍如实给徐院长汇报了。徐院长只是埋头作记录,并没有表示什么,这使她百思不解。她确实弄不清楚,徐院长希望张欣一天比一天好,还是希望她一天不如一天。 不管领导对病人的态度如何,作为一名护士长,她精心照料着张欣,这是她的天职。 十多天以后,她终于认出来了,这个张欣就是她在省城读卫校时,给她们作报告的省教育厅的一个老师。那时候,她刚进卫校没多久。她记得这位张老师给她们作的报告的题目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信念”。张老师的口头表达能力很强,讲述得既生动又有条理。她听得出,这位张老师从小就是一位理想主义者。她给他们这些年轻的学生们编织着美丽的人生花环。听了她的讲课,她不由得心潮澎湃,冲动不已。那时候的情境至今历历在目。当她拉着张欣的手动情地给她叙说往事的时候,张欣一脸漠然。张欣木然地说,护士长,你记错了,我是个工人,什么时候给你们讲过课啊?她说,我没有记错。那是初冬时节,你穿一件大红色羊毛衫,外面是一件黑色西服,下身是一件黑色裤子。当你讲到,要好好学习,实现理想的时候,我们为你鼓掌。张欣很严峻地说,护士长,你不要乱说,那是不可能的事,你肯定弄错了。当时她还不明白,张欣为什么要把过去的事掩埋了。然而,当她后来知道其中的缘故后,未免大吃一惊。 王萍刚一进徐涛的办公室就被徐涛披头盖脑地训斥了一顿。因为她对张欣的关照超出了应该关照的范畴,——当然,这包括,她给张欣送饭菜,送水果,送饼干,送报纸,送稿纸。按照规定,张欣只能使用医院给她提供的吃的、穿的、用的,凡是外面送进来的东西都要接受检查,都不能接受。徐院长责备王萍,不只是王萍给张欣送去了这些日用品,至关重要的是她给张欣送去了不该属于她这样的精神病人所读的书籍,比如《XXX升迁揭密》、《内幕》、《XXX谈大陆官场》,还有什么苏格心理学,弗洛伊德心理学等等。徐院长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头脑里进水了,连这些书籍也敢给她看?徐院长要求她,当即将这些书收回。训斥了几句之后,徐院长走到她跟前,小声对她说,小王啊,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知我知。谁问到,都说是没有的事,知道了吗?她说,知道了。 王萍之所以急急地从楼梯上下去,是为了从张欣那里收回那几本书。她已明白了徐院长的苦心。从徐院长的谈话中她已感觉到,张欣不但是个病人,而且是“危险”人物,她在帮张欣的同时,不能连累了徐院长。不然,她会将达若领进徐院长办公室的。最起码,她也要和他说几句话的。她从来就是一个待人热情、办事认真的女人。 后来,她为和他在楼梯上擦肩而过还后悔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