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 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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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东知道这个消息后冷静地从抽屉里翻出那张表,掐指一算,对照表一看不禁拍手称快:“是个姑娘!”他眉飞色舞冲着马芳,“一儿一女一枝花,我正想要个姑姑。女孩体贴父母,儿子娶了媳妇就忘了爹娘……” 他心中嘀咕,一不小心,她又有了,这是喜忧掺半的事。准不准生,他们还当不了家。他皱着眉头,露出一副伤脑筋的苦瓜脸来。小眼睛珠子轱辘一转,决定疏通上下关系,首先要想方设法把准生证抓到手里。不料厂计生办却捷足先登,反过来先做魏东们的工作,动员他们响应只生一个的号召。计生办联络工会和他俩所在部门的头头脑脑采取车轮战对他俩说服引导,软硬兼施,迫使他们放弃生第二胎的要求。无奈魏东陪同他的妻子马芳去医院作了“人流”。紧接着组织上顺水推舟给他们办了独生子女证,计生办的张大姐叮嘱他们认真采取节育措施。按有关政策他们的捍文从此享受医疗升学就业参军优先的权利,并且他们每月额外增加了一笔独生子女费。他们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把一时疏忽造成的损失和烦恼抛到九霄云外。 3 拨乱反正以来百废俱兴,“读书无用论”见鬼去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又盛行起来。全民重视教育,读书从娃娃抓起蔚然成风。魏东也把培养孩子纳入8小时之外的重要事儿。 人家的孩子为何那样省心,自己的怎么这样难拉扯呀?这是魏东们经常嘀咕的问题。在他们同事的印象中,转眼捍文小学快毕业了。儿子一天天成长长大,魏东们倒反而愈来愈烦恼。单就捍文的家庭作业来说,已成为全家的负担。对于爱学习的学生而言,做作业无疑是举手之劳。作业完成后预习新知识,上新课事倍功半,做作业一挥而就。反之,课堂上听不懂做作业难于上表天,磨磨蹭蹭捱到晚上12点也难交差,第二天上课精神疲乏新知识难以接收,回家面对家庭作业只能手撑本子,嘴咬笔杆,眼珠到处转,呵欠不断。这种恶性循环一复一日地运转,周而复始,伴随他长大。捍文从小养成了由大人陪读的习惯,如果大人不在旁边坐守,就放任自流了。 “老爸,这个算术题我做不到?” “你他妈的,哪一个题目你会做呀?”魏东不耐烦地抽了一口烟,“把题目念念!” “今年小明爸爸的年龄正好是小明的5倍,已知爸爸比小明大28岁,求小明和爸爸的年龄各多少?” “这么简单的都不会做,拿过来,我看看!”魏东把烟蒂扔到地上用鞋跟碾灭,接过课本默读了两遍。心里埋怨道,用算术方法我还解不出嘞,不如列方程来得快!他收缩眉头思索一番不觉惊喜道:“有了,把笔和草稿纸拿来!”他低着头边写边自言自语,“设小明为爱克斯,则爸爸的年龄等于爱克斯加28……” “来,儿子,我教你做!” “这是什么呀?” “爱克斯,就是设的未知数!” “没学过!”捍文噘着嘴,瞪了他一眼,抢白道:“教师说过,这是初中的课程。爬就没学会就想学走,没门!” “我不是不会做,用解方程的方法解对你讲简直是对牛弹琴。你看,答案都出来了,小明7岁,他爸35岁。” 魏东吃力不讨好,还遭儿子白眼,下意识瞄了下手表,喝叱道:“电视都拜拜了,快去睡觉,明天去问老师吧!” “明天是星期天!”儿子揉着眼睛,失望地看着老爸。 “啊,我还忘记了嘞!”沉吟半晌,给自己下了个台阶,“你明天去问问蒋丽吧,你们班的学习委员,她一定会做!” “哎,爸爸!明天上午学校开家长会,老师说务必参加。看,这是通知!” “提起开家长会我就烦,明知去了要挨吹,还不是要硬着头皮去,谁叫我是你的爸呢?” 魏东睁眼,已经大天白日。他从枕下摸出表,睡眼惺忪地瞟了一眼,腾的一下下床便套上裤子披衣靸鞋叼烟一溜烟地钻进卫生间,啪啦一声扣上门。半晌,哗哗一阵水响一阵扑鼻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接着是漱口水撞击口腔的咕嘟声,牙刷在杯子里涮的叮当声,捧着水在脸上触摸手掌挤压鼻孔的咕唧声。 他扯了条干毛巾揩把脸,出来提着保温瓶把洗脸盆里倒了些热水,绞了一把热毛巾趁热敷在胡髯上。过了片刻,装上保安剃须刀对着穿衣镜,翘起下巴,几根指头紧绷两张皮,“喀嚓喀嚓”地刮着,转眼短粗的胡须一扫而光。然后对着镜子梳了个三七开的分头,白花花的头皮屑随之翻起来。他打扮完毕便匆忙出了门。 他推着一辆陈旧的二八自行车在街头小吃店驻足,“呼噜呼噜”吃了一碗小面,叼着烟跨上车汇聚穿梭般的车流朝学校驶去。 自从捍文上学以来,魏东几乎参加了每学期召开的家长会,他对会议的套路了如指掌。两项主要议程似乎必不可少,一是按学习成绩排队,二是催交杂七杂八的各种费用。这次家长会出乎他的意料,怎么多了一个额外的节目。散会前班主任通知了几个家长会后留下说有重要的事告之,其中魏东亦在之列。他莫明其妙,不过明白,没有什么省心的事。 年轻的女班主任老师红着脸皮讲述了在座家长的小孩所干的恶作剧,并板着面孔用严肃的语气告诫这些家长要检点些,以后不要将那些东西像抛果皮似的随地乱丢乱扔。听了这段老子教训儿子似的训斥,一个二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像蚂蚁叮一样。魏东像犯错误的学生,不敢正视老师的目光恨不得钻地躲起来。 好不容易捱到散会,魏东第一个站起来,像第一次做贼被抓似的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溜出教室。他径直走向车棚推出自行车,骑上车猛踩踏板直奔校门。出了大门,一路上他两条腿机械地拼命蹬,心里一边咕唧:这小子太不象样了,真丢人!我这张脸以后往哪里搁? 厨房里烟熏火燎,老婆在灶台旁忙碌,刺激的煤气窒息的辣椒味夹杂着锅铲翻炒的碰撞声扑面而来。捍文心不在焉地守着14寸的黑白电视机发愣。他有一种预感,老爸每次开家长会归来都要修整他,少不一顿咒骂,事态严重时还要加一道“笋子炒肉”,有时打得皮开肉绽。记得有次开家长会回来,因教师揭发了我魏捍文抽烟,他回家不问青红皂白首先掴了我一耳光。我哭哭啼啼承认偷了他的烟,在学校和两个最好的朋友学着抽。第一口把我眼泪呛出来了,后来变得像大人一样老练,数我吐烟圈最多。那两个多月,我常常偷老爸的烟,烟多时就整包整包地拿,烟少时就从烟盒里抽几支。好像他也是个大马虎,我从来没露马脚。不久郭彪抽烟时被老师发现,他出卖了我。我恨死了郭彪,是他让我挨了那一耳光。当时脸上就印了红红的几根手指印,火辣辣的,第二天上学那半边脸肿起来,同学们讥嘲我是打肿脸充胖子,我羞死了,几天不敢抬头见人。自从挨了那个巴掌起,我就戒烟了。 还有一次家长会,不知犯了什么错误我没印象了,老爸回来踢了我几脚,疼得我瘫在地上。他当时也吓得六神无主,在老妈的威胁下他才背我去医院,医生狠狠把他批评了一顿给我出了一口气。那次错误好像是经常在家里偷钱和同学在计算机室打游戏,也是我的好朋友同学告的密。老爸那次受医生批评后,他悔改很快,对我再不拳打脚踢,而改用了用竹板打手板,一样疼得钻心。我几次悄悄销毁他的武器,可是竹板总是取之不尽层出不穷。 捍文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心里却在盘算对策。躲不脱,走不了,只能硬着头皮挨揍。老爸回家的时刻越来越近,他愈来愈感到战战兢兢,仿佛那个竹板子又张牙舞爪扇起来。 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捍文故作镇静,但愿自己适才的顾虑都是杞人忧天,并且深信自己近来在学校一直安分守己,学习成绩虽离老爸的要求甚远但毕竟自己已经作了最大的努力,达不到理想成绩不在我。电视剧中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专打洞。”据科学家考证脑袋愚蠢与遗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老爸起码负有百分之五十的责任。再说世上三百六十行,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