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妖异谭  第七十七章

  第二十二回叔侄龃龉又招妖兄妹翕合再辟邪

  端木静远既知高纯志死得蹊跷,心中更加郁郁不乐。亲手将玉狐埋葬后,便心事重重地回去国师府。彼时,泰安公主业已回宫去了。赫连越到底年岁大了,也去后堂稍作休息。只剩下梅福一个人还守在灵堂前哽哽噎噎地哭。端木静远也不敢妄自惊动了他,暗藏了一根银针在手,不露痕迹地走去棺椁旁边。高纯志死了有一日,面呈土灰,但也不到发黑的地步。一针刺在咽喉,取出再看,仍然是好端端的,丝毫没有变黑。

  端木静远捏着银针,不觉十分疑惑。

  那药丸不是毒药?还是某种银针验不出的罕有毒药?

  只愣了这一会儿,恰被梅福抬头望见了,抽抽噎噎地问他:“端木兄弟,你在做什么?”

  “哦,”端木静远慌忙收起银针,本想告诉梅福,转念一想,此事牵涉重大,又无凭无据,告诉了他也是白白叫他难受,只好淡淡道:“没有追到薛青,总觉有些愧对前辈,想再瞻仰一二。”

  梅福抹了抹眼泪,自己虽伤心得紧,却也知道要安慰端木静远:“端木兄弟是太自责了,我师父怎么会怪你?”

  端木静远想起往日和高纯志的相处。高纯志平易近人,和蔼友善,对梅福对他都是关爱有加,正是师长风范。要是高纯志还活着,的确也不会怪他。

  再想起薛青,心情更加沉重。大宋王都终究是要不平静了。

  不久,太祖一行回到京城。花蕊夫人的死讯也早已传入宫中。

  宋皇后率后宫众妃嫔公主迎接圣驾,甫见太祖便吃了一惊。短短数日不见,太祖竟已消瘦不少,虽仍挺直腰背从容骑在马上,也难掩龙颜黯淡,双目中蕴含缕缕血丝。宋皇后心痛不已,怎不明白太祖是为花蕊夫人之死神伤憔悴?心痛之余,也难免一丝酸涩。她贵为皇后,风华正茂,也不敌花蕊夫人更牵动太祖心神。心情一味复杂翻搅,众人面前也唯有忍耐而已。

  回到寝宫,正欲为太祖换衣奉茶,却见太祖疲惫不堪地摇了摇手。

  “皇后,你先下去吧。”

  宋皇后一愣,柔声道:“陛下长途跋涉,受累不少,还是容臣妾留下服侍吧?”

  太祖又摇了摇头,似乎多说一句话都觉得十分疲乏。

  有宫人进来禀报:“陛下,泰安公主求见。”

  “慧儿……”太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手一摆,“请公主暂且回去,朕要休息了。”

  宫人愣了一愣,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宋皇后。宫里宫外谁不知道太祖视泰安公主为掌上明珠,从来没有拒绝过公主任何事。这竟是破天荒头一回。

  宋皇后又是一愣,劝道:“陛下多日不见公主,公主亦十分思念陛下,不如臣妾先行告退,让公主陪陪陛下?”

  太祖微微抬头,又犹豫了一会儿。终是摇头叹息:“你们都下去吧,朕现在就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宋皇后再而一怔。这一次,面上神色连身子都有些僵住。太祖此话,何异于逐客令。宋皇后顿生幽怨。她虽素知太祖宠爱花蕊夫人,但是一直以为太祖还是心存分寸的,因此她也一直以做一个贤良皇后为原则来约束自己。可是现在,她却发现她错了:为了一个已死的妃子,陛下连妻子女儿都不想见了。袖中粉拳微微捏紧,到底又忍下了。

  “是,臣妾告退。请陛下保重。”

  太祖龙目微垂,径自低着头,已是自顾沉痛了。

  这一夜,太祖便辗转难眠。回想往日和花蕊夫人种种相处,不觉潸然泪下。第二日一早,仍旧上朝。礼部奏请以夫人礼殡葬花蕊夫人。

  太祖有心以其它规格厚葬,又担心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思量了一会儿,也只好道:“一切照常办吧。”

  礼部官员正待退下,忽然有人断然道:“且慢。”

  太祖并满朝文武眼光尽转到晋王身上。

  晋王出班奏道:“陛下,花蕊夫人既是失德后妃,自不应还依夫人礼行殡葬。否则,岂不为自相矛盾,引天下人疑惑诟詈?”

  此议一出,群臣中不少人点头赞同。

  太祖看在眼里,平静地问:“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晋王略停了停,抬头看着太祖奏道:“臣以为应将花蕊夫人贬为庶人,不得葬入皇陵。”

  太祖一怔。群臣中也不少人讶然相视,都知道太祖与花蕊夫人感情甚笃,便也不敢似之前贸然相和。唯赵德昭沉沉瞪视晋王:原以为围场中他已得了便宜,谁料想他还贪心不足,步步紧逼。

  太祖暗暗捏紧龙椅扶手,慢慢地重复道:“贬为庶人?”

  晋王毫不犹豫道:“是。”

  太祖默然盯着晋王的眼睛,几欲将扶手捏断。

  赵德昭疾出班列,高声启奏:“陛下,万万不可!”

  太祖随即一指赵德昭,简短道:“你说!”

  赵德昭深深一躬道:“陛下,花蕊夫人名闻天下,非一般后妃可比。民间都知她非但容貌绝丽,还才思敏捷,诗词倚马可待。不仅如此,还有过人胆量。当年殿前受陛下红颜祸水之责,巍然不惧,须臾即成诗铿然作对。想魏之曹植,做七步诗也不过如此。陛下当时便和群臣赞叹不已。”侧首看了一眼晋王,淡然道,“皇叔,侄儿听闻当年,皇叔对花蕊夫人不也是赞不绝口么?”

  晋王被戳中短处,不觉微愠:“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已数年之久。”

  赵德昭丝毫不让:“花蕊夫人既盛名已久,有德还是失德,自有天下人评价,亦有后来人细说,恐怕非是皇叔一人就能盖棺定论!”

  晋王大怒:“你……”碍于朝堂之上,再勃然的怒气也不能发作。

  一个是大皇弟,一个是大皇子,二人相争不下,扣动百官心弦。花蕊夫人如何殡葬是小,背后却是皇位之争。既然能站在这朝堂之上,无论文武,这点政治敏感度还是有的。传弟还是立子,长久以来就是朝庭的一块心病。这二人之争,并不始于今日,应该说从太祖打下大宋江山开始就存在了。杜太后留下金匮遗书,不过是第一次把这个问题明朗化。过去的十几年里,虽然一提再提,但是都是各支持势力的较量,晋王和大皇子本人却不轻易表态。二人在任何场合也都是叔慈侄孝,相安无事模样。

  今天,是他二人第一次毫不掩饰地针锋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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