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口商人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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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急地等了一整天,好容易盼到天黑,文全葆便忙着吩咐伙计们掌灯上门板。看见张友和从外面回来,他说:友和,下午包头那边来了两个客商,我过去应酬一下,店里的事情你多操点心。 张友和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正好是初十,便笑着说:大掌柜尽管去忙你的事情,友和谨慎些就是了。 文全葆走在大街上,既兴奋又放松,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惬意。文全葆是个谨慎的人,本来去美人桥应该往西走,他却向东走去,钻了几条巷子后他才拐上往西去的路。远远地已经望见美人桥的大门了,门两侧的大红灯笼十分醒目充满暧昧的味道,文全葆看看左右没人于是加快了步子。 巷子里显得十分幽静。 就在文全葆要进大门的时候,突然一个身穿黑衣蒙面人从黑暗中冲出来,拉着文全葆就跑。 文全葆一惊:你是什么人,莫非是绑匪不成? 黑衣人瓮声瓮气地:文大掌柜你有危险,赶快跟我走! 文全葆竭力地挣脱着对方:休要骗人!这里是归化城,城里城外驻扎着官兵数以万计,你敢胡来小心你的脑袋!放开我! 黑衣人:文大掌柜,有人要暗算你,在美人桥设了埋伏。你千万去不得。 文全葆:你的声音好熟悉?揭开你的面巾! 黑衣人不由分说地拽着文全葆就跑:你跟我来! 那黑衣人很有些力气,文全直被拽得葆跌跌撞撞,他随黑衣人来到附近一个墙角时,黑衣人揭开面巾。 文全葆意外地:张友和?怎么是你? 张友和急切地:大掌柜,赶快离开这里! 文全葆:我文全葆在归化城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谁这样大胆竟敢在我的头上动土?今天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文全葆甩开张友和朝美人桥走去。 张友和赶上几步将文全葆拦住:文大掌柜若要不信,我让你看个究竟。 文全葆:你要干什么? 张友和向黑暗中招招手,巷子的深处走出一个人,是黄羊。 张友和说:这是我的把兄弟,大掌柜,你把衣服换给他。 文全葆不解地:张友和,你究竟要干什么? 张友和说:大掌柜,你还信不过我么?你按说说的做就是了! 文全葆见张友和说得急切,只好按他说的脱了自己外面的衣裳。黄羊穿了文全葆衣服,又将帽子压低些,然后大摇大摆地向美人桥走去。 张友和却拉文全葆躲在暗处观望着美人桥的门口。 再说黄羊刚刚走进果果的房间,一群大汉便扑进来一拥而上将他拿住。 黄羊叫道:你们干什么? 话音未落,黄羊的胳膊已经被紧紧地扭住了,几道绳索落下来横七竖八地把他绑了起来,推囊着向门口走来。 黄羊再挣扎着:放开我,你们放开! 一个汉子叫道:元大掌柜,人已经拿住了! 元宝掌柜走过来揭起黄羊的帽子,得意地说:文大掌柜,你还认识我吗? 黄羊大声道:你这人好没道理,你仔细看看爷爷是谁! 元宝掌柜凑到跟前一看,大惊道:哎呀不对,拿错人了! 角落里,文全葆看到这一幕后惊得目瞪口呆,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深夜,万裕长字号内,张友和端了一杯茶放在文全葆面前:大掌柜,您喝口茶消停消停。 文全葆难为情地:友和,我……做为万裕长的大掌柜,我…… 张友和:大掌柜,我啥都不知道,啥也没看见,日子该咋过咋过,买卖该咋做咋做,我说得没错吧? 文全葆喝了一口着茶,依然皱着眉头在想心事。 张友和:文大掌柜,咱是男人,没事时不惹事,有了事不怕事。依我看这件事情还不能算完。 文全葆:怎么讲? 张友和:元宝掌柜虽然没有……可是据说他从果果那里得到你的几个物件,其中包括三件内衣,他还是可以拿来做文章的。 文全葆一惊:这……友和,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友和,你给我出个主意,你要是帮我躲过这一劫,我文全葆绝亏待不了你。 张友和想了一下:文大掌柜,我倒有个一了百了的主意,叫元宝掌柜再也无法拿这件事情做文章。 文全葆:你说! 张友和附在文全葆耳边说了句什么。 文全葆点点头,很赞赏的样子。 张友和:大掌柜,那我就去了。 文全葆迫不及待地:好,去吧去吧,越快越好。 当张友和走到屋门口时,又被文全葆喊住了:友和,你等等。 文全葆走入内间,出来时手上多个小布袋,他把布袋交在张友和手上:友和,这是二百两银子,你拿着。 张友和推辞着:这也太见外了吧,大掌柜。 文全葆说:银子不是给你的,你明白这件事也不能由你出头办,你得找人,你用谁也不能白用是不是? 张友和:好吧。 文全葆:我只要事情早一点平息,不留痕迹,花几百两银子是小事。 张友和应道:大掌柜,我知道了。 大约四更天的时候,果果在屋子里睡得正香,忽然感到有人在摇晃她,果果朦朦胧胧地醒过来睁眼看时,看见两个蒙面大汉站在床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刚要喊,其中的一个汉子立刻用手捂住她的嘴,低声喝道:不许喊!再喊捏死你!赶紧起来,穿上衣裳! 另一个蒙面人说话显得温和些:你不要害怕,穿起衣服跟我们走。 果果哆嗦着问:去……去那儿? 蒙面人说:这你就别管了! 果果哀求道:你们不会害我吧? 蒙面人低声喝道:别废话,赶紧穿衣服!你摊上事情了,我们是来救你的! 果果撩起被窝穿裤子,白灵灵的大腿露了出来,蒙面人一见赶忙扭过头。不一会儿,果果穿好了衣裳,俩个蒙面人一个在前面望风一个背起了果果直向美人桥外走去。好在这个时候的人们都睡熟了,他们一路走得倒也顺利,竟然没有被谁发现。 出了美人桥,大门的一侧停着一辆马车,两个蒙面人把果果塞进去,很快马车向城门方向驶去。到了僻静处,马车停下来,两个蒙面人揭去面巾,竟然是太春和黄羊。黄羊把面巾朝车上一甩:他妈的,让老子做了一回蒙面大盗! 果果惊慌地望着这两个男人:你们要干什么? 太春说: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 黄羊:我们是为了帮你,知道不,你搅进麻烦事里去了。 果果看这两个男人不像坏人,惊惊战战地说:俩位大哥,这……到底出了啥事情? 太春:天义德和万裕长的掌柜较劲儿拿你当色子耍。你得离开归化躲躲。 黄羊:不然没你的好果子吃。元宝掌柜还要把你弄到司通商会的大会上去,让你当面与文全葆对质。 果果:那……我该咋办? 黄羊:我看你干脆回家算了,往后也别再干这皮肉营生了。 果果沉吟道:家里也没什么人了,我回去咋活呢? 太春:要不这样吧,你不回家我们给你找个地方,你躲过这一阵子再回来。你看行不? 果果无可奈何地:好吧。 太春拿出个小口袋对果果说:这是些散碎银子,够你花一阵子的,你拿着吧。 果果道着谢将银子收了起来。 天亮了,黄羊赶着大车向城门口走去。正巧城门刚开,马车顺顺利利地向城外驶去。 大盛魁宽大的会客厅里,司通商会各大商号的掌柜子们都来了,有王廷相、万裕长的文全保、元盛德的元宝掌柜等归化城商界知名的人士。司通商会的会长向大家招招手,原本嗡嗡的人声立刻安静了下来。 王大掌柜正色道:今天是咱们归化商界司通商会四年一届换届的日子,按照历年来的惯例,大家先琢磨琢磨下届的人选,一会儿每个人提一下名,然后大家再讨论决定。 在坐的人互相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但无人提名。 王大掌柜说:我知道大家的时间金贵,为了不耽搁诸位的时间我先提两位人选,大家不妨参考一下。一位是上界的正会长王廷相,也就是老朽,另一位是万裕长的文全葆。大家先议一议。 这时,元宝掌柜站起来明知故问说:王大掌柜,不知司通商会会长的条件有哪些? 王大掌柜笑笑:元宝掌柜,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再说一遍。作为司通商会的会长,第一要为人正派,品行端正;第二能力要强,在商界有一定声望。 元宝掌柜打断王廷相的话说:王大掌柜,不知嫖娼狎妓算不算品行端正。 王大掌柜略略一怔,意识到元宝掌柜的话可能有所指,于是说:元宝掌柜,说话要有证据,不知元宝掌柜所说嫖妓包妓者指的是谁? 元宝掌柜:我说的就是文全葆。诸位,据我所知,文大掌柜在美人桥包妓已经多时了,要是这样的人也能当会长的话,司通商会成什么了! 在场的人立刻轰地一下。 文全葆立刻站起来:你血口喷人! 元宝掌柜不温不火地:文全葆,你们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暗道女娼,你字号里的伙计赌博你能把他开销了,可你作为大掌柜嫖妓,我看你还有啥可说的? 文全葆竭力使自己镇静下来,他说:好,元宝掌柜,就算为了一个副会长的位子,你也用不着这么算计我,俗话说捉贼拿赃捉奸拿双,拿不出来证据我就告你个诬陷罪。 元宝掌柜说:文大掌柜,不要着急,我马上拿证据给你看。 元宝掌柜朝站在大门边的一个伙计摆摆手,那伙计点点头出去了。 众人都面面相觑,好端端一个会被闹出这等事来,实在是没有想到的。人们拿询问的目光看着王廷相,只见拿王大掌柜端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人们这才渐渐安静了下来。 元宝掌柜说:诸位,我让大家见一个人,等她来了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元宝掌柜派去的那个伙计回来了,他刚推开门。屋子里所有人的人目光便都集中了过去。只有文全葆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神情。 只见拿个伙计急匆匆地进来在元宝掌柜的身边,元宝掌柜胸有成竹地问:人呢,带来了吗? 那伙计嗫嚅说:大掌柜,人……不见了。 元宝掌柜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 伙计说:人就是不见了么。 文全葆冷笑道:元大掌柜,你这是唱得哪一出?啊?就算对我个人有成见也不该把大家的会给搅了啊! 这时,王廷相咳嗽了一声:肃静!下面接着开会! 此刻,元宝掌柜坐在那里满脸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儿里去。 大街上,一辆重载的三套马车缓缓地驶过来。马车上装着两扇榨油用的巨大的石磨。石磨压得马车嘎吱嘎吱地响。 “吁!”马车停在了三义泰的门前,赶车人正是黄羊。 太春招呼了几个汉子过来,大家七手八脚地卸车。他们先将一块大木板支在车上,然后拿绳子把石盘拽住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黄羊拢着辕马的套绳,太春在前面指挥着:慢一点!……哎,对对,拉住大绳!石盘顺着木板缓缓地滑了下来。 这时,一双大手伸过来帮着太春拉住大绳,太春扭脸一看,见是张友和,于是叫道:哦,友和哥哥来了。 石盘顺利卸下了。黄羊在地上铺了几根圆木磙子。 太春擦着汗说:黄羊,歇歇再干。让大家喘口气。 黄羊:没事,你们歇着。我不累。 太春问张友和说:哥哥这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吧? 张友和笑着说:今儿个我请你俩喝酒。 黄羊一直没停手,他问道:啥事情值得你这么高兴? 张友和道:是好事。 太春:我猜……敢是友和哥哥被提拔了? 张友和:你咋知道? 太春笑道:我猜的。 张友和把太春拽过一旁,低声说:你猜对了,兄弟,我到底是掐住了文全葆的脖子,哥哥我当上了万裕长钱庄的坐庄掌柜了! 黄羊凑过来听了一耳朵:有这等好事是该庆贺庆贺了。 张友和:说起来,这里还有你俩的一份功劳呢。 太春不以为然地:文全葆提拔你和我俩有啥关系? 张友和:兄弟,这关系大了去了!还记得不?前些日子,我叫你俩到美人桥去打听果果的事? 黄羊:还说呢,去了一趟美人桥惹了满身骚。那个桃子这回算是把太春哥给缠住了,一天来好几趟找太春哥的麻烦。 张友和:别说那么废话,赶快把这摊子收拾收拾,擦把脸跟我走。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喝几杯。 晚间的宴美园,客人并不太多。太春、张友和、黄羊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喝酒,桌上是凉拌豆芽猪头肉花生米等几样简单的菜肴。 黄羊一边给大家倒酒一边问道:友和哥,你刚才说什么事还有我俩的功劳,咋回事? 张友和拣了几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笑望着黄羊和太春并不说话,故意卖着关子。 太春:我俩有什么功劳? 这时张友和神秘地:忘了?我要你们替我到美人桥打听果果的事? 黄羊:打听果果是我们为哥哥你做事,啥功劳不功劳的,再说了,那事跟你被提拔有啥关系? 张友和向四周看看,压低声音说:归化司通商会会长换届,文全葆要把天义德的元宝掌柜弄下去,他自己想坐归化司通商会副会长的交椅。 黄羊:我越发的不明白了,这和你当万裕长钱庄掌柜有啥关系? 太春拽了一把黄羊:别打岔,你听友和哥哥说。 张友和喝了一口酒:这事盘根错节复杂着哩。文全葆要想当副会长,元宝掌柜也想当,所以,好戏开台了。 太春赶兴趣地:哥,你接着说。 张友和:元宝掌柜于是酒开始动文全葆的心思。不知怎么他打听到文全葆在美人桥包着一个妓女,可就是不知道那妓女是谁。这个元宝掌柜也是个老滑头,他下帖子请我在麦香村吃饭,让我帮他打听文全葆在美人桥包妓的事。 太春:哦,原来是这样。你让我俩一会儿去美人桥打听消息一会儿又做蒙面大盗劫持果果,糊里糊涂的我们啥都不明白。 张友和得意地:啥事情别管它有多复杂,就看你怎么运筹帷幄,在这件事上,我是既帮了元宝掌柜,又救了文全葆,自己还白拣了个钱庄的掌柜子,一举三得,你们说,我张友和还行吧? 听到这里黄羊和太春都觉得很败味儿了,他俩竟然糊里糊涂地给张友和当枪使了,真是人心隔肚皮啊! 黄羊揶揄道:噢,原来是这样,你这个坐庄掌柜就是这么得到的呀。 张友和:黄羊,你别不服气,哥哥到底在买卖道儿上多混了几年,知道里头的水深水浅;只要咱弟兄三个以后拧成一股绳,迟早有一天,归化城里咱们跺跺脚,北门的城楼子就得晃三晃! 黄羊站起来:你这是哄着王八下枯井呢! 太春:这事……我听着也不大地道。 黄羊抓起帽子扣在头上,冷冷地对张友和说:往后你有啥事别找我云黄羊! 说罢,黄羊就朝外走。 张友和愣在那里,他没想道云黄羊给了他个下不了台。 太春在后面喊道:黄羊!黄羊! 黄羊头也不回地走了,太春忙追了出去,只把张友和一个人晾在了那里。 晚上,即将开张的三义泰的大屋子里,太春和黄羊蹲在那盘大磨上啃焙子,他们面前的磨盘上搁着两碗白开水。归化城的焙子好吃不贵,是穷人的好干粮,那白焙子一个足有一寸厚,外面焦脆里面暄软吃起来一股香喷喷的面香味儿;油焙子用胡麻油起酥,金黄金黄的,老远就闻到那股油香味儿,煞是馋人,价钱上要比白焙子稍贵些。太春和黄羊舍不得吃油焙子,买了一摞白焙子照样吃得香甜。 黄羊一边吃一边忿忿地骂道:他妈的,眼睁睁地就被人耍了。 太春息事宁人地:算了,友和哥也不是别人。 黄羊:要是别的人老子非得跟他打一架不可。 太春道:那文全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通过这事我倒是看出来了,友和哥这个人心思够用不可小瞧,你想想看,文全葆、元宝掌柜,哪个不是商场上的老手?还不是轻巧地让友和哥给耍了? 黄羊瓮声瓮气地:要不就说这个人厉害呢!哥,要我说咱两个对他还得多个心眼,别到时候把咱也耍了。 太春说:那倒不会,咋说我们三个也是磕过头的弟兄。黄羊,吃好了没有?别瞎思谋了,起来干活吧,别操那么多心,把咱自己的买卖做红火了才是正事! 黄羊把最后一口焙子咽下去后端起碗来喝了半碗水,然后操起撬棍撬与太春合力移 动着磨盘。 经过几天的准备,一切事情都安顿妥当了,只要把三义泰的牌匾挂出去,这买卖就算开张了!这天早上,黄羊和太春站在门外一人一个绳子头,两人正在张罗着把三义泰的牌匾吊上房檐。店铺内,太春请来的大帐房路先生也是一脸喜气,此刻手里攥一把鸡毛掸子在掸着桌子椅子上的灰尘。 太春今天换了一件簇新的青蓝色长袍,头戴一顶瓜壳小帽,脸也刮得净光光的,大辫子油光铮亮,人显得精神了许多。黄羊也是换了一身衣裳,他说自己穿不惯长袍,说那东西拖泥带水地干起活儿来不利索,太春也不勉强他,于是黄羊还是短打扮,不过衣裳倒是新的。 太春正拽着绳子,猛然觉得手里一轻,扭头看时发现是一个年轻后生在帮自己拉住了绳子。再仔细一看,太春大喜过望:赫连!你咋来了? 被称做赫连的后生笑道:我听说三义泰要重新开张了,所以就自己跑来了。还说呢,三义泰重新开张也不叫我。 太春抱歉地:这不是没来得及么,哪儿能忘记你呢。 黄羊搬来一个梯子,赫连紧走几步从黄羊手里接过梯子。赫连将梯子摆好,飞快登了上去。 黄羊:你慢一点……,这是谁啊? 太春:你没认出来呀? 赫连转过脸:是我,赫连! 黄羊:哈哈!你这小子,你长得是猫耳朵呀,老远就听到动静了! 赫连在梯子上固定好牌匾,麻利地从梯子上下来,对太春说:妥当了,大掌柜。 太春高兴地说:好!赫连,原先我还觉着缺点什么,你这一来,齐了! 三义泰的招牌重新在归化城的街头亮出来了,店面一溜六间,迎着街,十分敞亮。 这时,前来贺喜的客人们也陆陆续续地到了,最先到的是卜泰、娜烨和云二爷,紧接着万裕长的文全葆、天义德的元宝掌柜,张友和到底是精美人,竟然把大盛魁的王廷相也请到了。 看看到时候了,太春大声吩咐道:赫连,放鞭炮! 赫连是个机灵的小伙子,早把鞭炮挂在了一根竹竿上,太春的话音刚落,那边就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前来贺喜的人们纷纷抱拳向太春祝贺:恭喜!恭喜! 太春抱拳还礼:谢谢!谢谢大家!辛苦了! 太春向卜泰介绍道:卜老爷,这是我们请的大帐房路先生。 卜泰一把攥住路先生的手,诚挚道:路先生,往后你要多多操心了。 路先生是个老实人,他说:请东家放心,我自当勉力做事。 赫连过来自我介绍说:卜老爷,我叫赫连,是过去在萨拉齐的时候就跟着许大掌柜了。 卜泰:好!后生,算你有眼光,跟着许掌柜错不了! 太春又来道大盛魁掌柜王廷相跟前:王大掌柜,客套话就不多说了,三义泰以后还得仰仗您的扶持呢。 王廷相客气地应道:好说好说。 太春见娜烨远远地站在后面笑望着他,就走过去:大格格,三义泰能有今天格格功不可没,谢谢你了。 娜烨笑道:许大掌柜,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收拾得好精神啊,显得越发地英俊了呢! 太春压低声音道:格格,今天这日子,你可不许取笑我。 娜烨依然笑道:我说的是真话呢! 这时,黄羊大声喊道:哥,客人到得差不多了,我看该入席了! 太春应道:好,我这就来。格格,你这里容太春以后再谢吧!说完,快步向黄羊那边走去。 娜烨望着太春的背影,叹了口气:冤家,我帮你难道是为了要你谢我么? 且说太春正再忙着招呼客人,一个衣冠不整的人走到太春跟前:大掌柜,我是不请自到啊,你还记得我么? 太春打量着眼前的人,大声道:是钱福常老兄!哎呀,真是贵客临门! 钱福常说:我说过您是大福大贵之人么,咋样,如今应验了吧? 太春:应验了应验了!往后我做什么事都得先请钱先生算算。钱老兄,走,一同去吃个便饭,你不会不肯赏光吧? 钱福常:既然你诚心请我,哪有见饭不吃的道理?走! 三义泰后院的榨油作坊里,两盘大磨转动着,发出轰轰隆隆的巨大响声。油坊里面很热,窗户上严严实实地挡了破棉被,一盘老土炕烧得滚烫,据说屋子里必须很热很热,否则不出油。一盏麻油灯搁在墙上的洞洞里,发出微弱的光亮。地上,一头被蒙着眼的小毛驴围着磨道一圈一圈地走着,细碎的蹄声踢踢踏踏地不绝于耳,黑乎乎的油坊显得有了些许生气。 光着膀子的赫连挥动胳臂抡着锤子在费力地砸着油槽子里的油楔,油楔嘎吱嘎吱地响着,闪亮的胡油从石盘下流淌出来。 太春走进来伸出一根指头沾一点油在舌头上舔舔,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赫连满头是汗地问道:许掌柜,怎么样? 太春赞许道:好!好胡油!还是咱萨拉齐时候的那股味道。 赫连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许掌柜,赫连榨出的油你就一百个放心吧! 是谁在这里吹牛呢?张友和人未出现声音先到了。 赫连唤道:张掌柜到了! 太春:友和哥,你尝尝咱这油。 张友和拿指头沾一点在舌尖上舔舔:嗯,不错。还是那味道。 太春:山东那家老相与一下就要了两万斤!就是不吃不喝连明昼夜咱也给人家榨不出来。 张友和:那就再加他两盘油榨。 太春:我正想和哥哥商量呢,有你这句话我们就干了。 张友和说:放心大胆地干吧,做买卖讲究把握商机,没有机会的时候你不能蛮干,机会来了你又不能犹豫。就象老虎扑食,一下扑过去。牢牢地抓住! 太春:好,我就照友和哥哥说得去办。 二人说着话离开了油坊,向帐房走去。 太春:照这个势头,咱三义泰用不了两年就能够在归化打出个局面。 张友和:太春,你听着,大盛魁那边还要多联络,一定要贴紧这个老龙头。能争取到与大盛魁做相与,那就好做买卖了。 太春:慢慢来吧。 张友和话峰一转:哥告诉你个好事情,文全葆答应在万金帐上给我记大功一次。并以此为依据破格提升身股,将身股升至三厘六。就等着年底时在财东会议上通过了。 太春:那好哇!哥哥终于熬出来了。你别说这个文全葆还真的是够意思。 张友和:他?哼,可大了,要不是我帮了他的大忙他还想当司通商会副会长?就怕是早就被元宝掌柜踩成臭狗屎了!再说了他文全葆也不敢不答应我,我的手里抓着他的小辫子呢。有这个小辫子在我手里,以后我想咋用就咋用! 这时,黄羊进来了,他淡淡地跟张友和打了个招呼:友和哥哥来了。然后揭开水缸拿瓢舀了半瓢水咕嘟咕嘟喝了一气。 张友和说:黄羊,这儿有茶。 黄羊头也没抬地说:凉水痛快! 太春接着上边的话题问张友和:你说的是……什么小辫子? 张友和:就是那个果果。 黄羊放下水瓢:怎么,果果那事还没有完啊? 张友和:告诉你这事就是没有完,这根小辫子我多会儿想噔就噔他一下。就看我张友和高兴不高兴。 太春劝道:也别,友和哥,差不多就行了。 黄羊:就是,再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张友和:什么叫做差不多?我张友和为他万裕长立了大功,我拿我该拿的东西有啥错?依能力而论我并不在文全葆之下,说白了吧,我看重的是万裕长,是文全葆的那个位置。 黄羊:大哥,就是说你想当万裕长的大掌柜? 张友和:以我的能力完全能够做大掌柜。现在的问题在东家的态度。前些日子我回乡省亲的时候已经串了两家东家,我把万裕长的事情都跟东家说了。东家早就对文全葆不满呢,东家说看机会吧,只要机会来了就把文全葆拿掉。重要的是抓住文全葆的把柄。 张友和的这话让太春和黄羊都感到吃惊不小,他俩相互看了一眼,不知道该说啥好。 张友和把话头打住:好了,这事我不跟你们说了,说也说不明白。咱说生意上的事,依我看趁着好势头你们把零售这头也要上去,咱不能死守着一个老油坊,咱得扩大经营。好了,剩下的事情你们俩琢磨去吧,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看着张友和走出店铺,黄羊说:太春哥,我看友和哥哥对三义泰的事好象不太上心。 太春:我知道,他的心思在万裕长那边。 黄羊:果果的事他是得到甜头,可老天爷哪能总给他这种事呢? 太春:黄羊,咱可不能耍那种把戏,咱得老老实实地做买卖。 黄羊:我知道! 虽说生意是一天天地好了起来,可是太春却时常睡不着觉了,一夜夜地在被窝里翻烧饼。 这天夜里,黄羊起来出去小便,返回屋里时看见太春正掀起褥子在找什么。 黄羊问道:哥,你做啥呢? 太春说:也不知道身子底下有个啥东西,就是蹍得睡不着。 于是黄羊也爬上来帮着找,找来找去,结果找到一粒黄豆。 黄羊俩手指头捏着那粒黄豆笑着说:一颗黄豆就把你蹍得睡不着觉了?我记得那年咱俩在四合渠挖大渠那会儿,你枕着土坷拉睡得可香呢。 太春:我也弄不明白,是当了掌柜子日子好过了,人也娇贵了? 黄羊:不对,现在我也是常常睡不着觉呢,有时候半夜醒来眨吧眼睛能一直到天亮,心里盘算事,咱哥俩呀,是操的心不一样了。 太春叹口气:是操的心不一样,不要说是你了,就拿我来说眼看着掉头发,前两天剃头的时候,剃头师傅说我的辫子细了不少。 黄羊:过去咱是身子乏,这会儿是心乏。 这一折腾,俩人越发心亮得睡不着了,索性不睡了,俩人围着被子坐在炕上聊起了生意上的事。 黄羊点起一锅旱烟吸着,太春说:我琢磨着……咱的生意总这样可不行。 黄羊说惊讶地从嘴里拔出烟袋:哥,你又瞎琢磨啥呢,咱现在的生意不是挺好么,归化城里谁不说咱的胡麻油好?就这生意咱做下去,咱哥俩个就够吃够喝的了。 太春说:黄羊,光是个够吃喝可不行,咱还得养家糊口,赫连和路先生他们也得养家糊口,你看看归化城里其他的买卖字号,哪家不是一天天地往大里做的?买卖小了没根基,遇个天灾人祸就垮塌了,咱还得往大了做。 黄羊惊讶地:哥,这人和人就是不一样,你咋想那么远呢? 太春:不想不行啊,归化城大小买卖三四百家,哪一家不是谋着往大里做?俗话说商场如战场,你不想着往大里做说不上哪一天就让人家给挤垮了。 黄羊问道:哥,你的意思是…… 太春:我思谋着……等转过年来,咱也去做司通买卖。 黄羊:你是说咱得再长出一条“舌头”来才成? 太春点了点头。 这天下午,太春和路先生正在帐房内谈论着一笔帐目上的事情。 路先生:掌柜的,这笔帐我看就这样与买家了结算了,虽说是价钱低了半成,可人家付现钱。货款归了柜,咱们另派用场。 太春说:路先生,你我还信不过么,你看着合适就行了,不必每一笔帐都问我。 路先生说:哎,鞋大鞋小不能走了样子,你是大掌柜,大小事总德掌柜的拿个定夺才对。再说,柜上的来往大家心里都有个估摸,出去谈生意时心里就有数了。 太春道:路先生,看来你这个大先生我是雇对了,为我操着一半的心呢,我就省心多了。 路先生说:你快不要这么说,这也是我的本分。 就在这时,赫连急匆匆走进来。 太春问道:赫连,走这么急,出啥事情了? 赫连:许掌柜、路先生,咱归化城今天可是有大新闻了! 路先生:什么事情能把你惊成这个样子? 赫连兴奋地说:大盛魁财东百人团开进归化城了。 太春惊讶道:啊!你亲眼看见了? 赫连:是我亲眼看见的!财东们全都骑着马坐着轿车,几十辆轿车进了城,把大南街大北街的路全都堵死了。我到羊桥上办事还是绕了西河沿的小巷子才过去的,看热闹的人那个多,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 路先生:好几年了,总是听说大盛魁财东伙闹矛盾,总听说财东要组织百人团进归化,今天真的来了。 赫连依然兴奋地:那个热闹!我在归化多少年了还从来没见到过这种场面。 太春:走!咱看看去! 路先生愣了一下神儿,收拾好柜上的账簿也跟着跑了出去。 归化城的街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街道中央是一辆挨一辆带篷子的轿车,一眼望不到头,人们涌来挤去,都想挤进去看个究竟。 太春站在路旁的台阶上,望着街上人山人海的场面,感慨道:从山西到归化一千多里地呢,这么多财东还真的来了啊。 旁边一长者主动接过话茬说:东伙闹矛盾,为了银子呗。 太春:是啊。 长者:不过你记住我的话,在归化这地方多会儿财东也闹不过掌柜的。你别看财东们来势汹汹,大盛魁王大掌柜已经放出话来了,要给财东们来个“大下市”! 太春说:啥叫“大下市”? 长者说:到时候掌柜们一齐撒手,偌大一个大盛魁立刻就瘫了,神仙也收拾不起来。 太春沉吟着:噢…… 赫连:掌柜和伙计全体辞职那还了得,字号不就不能运转了吗? 路先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太春:这一下子就把东家拿死了。 路先生:这一手最厉害。也只有大盛魁的掌柜们能玩得起这一招。想当初大盛魁起家的时候只不过是几家合伙做生意,没有本银的垫入,大盛魁其实就是白手起家的。如今大盛魁成了归化城最大的商号,靠的全都是掌柜子们的本事。所以财东弄不过掌柜就是这个理。没有哪家商号敢这么做,不管买卖赔挣,到帐期准定给东家按股分红!这回大盛魁的掌柜子们就把帐簿一甩,交给你个空壳买卖,看财东们怎么收场! 黄羊说:今天也算长见识了。 日子过得真快,说话就进腊月了。 关了门板之后,太春和黄羊简单地吃了一口就钻进了热乎乎的被窝里,黄羊惬意地说:哎呀,从早上睁眼忙到天黑,就数这会儿最舒坦了。 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炮仗声,黄羊说:哥,你听,闻着年味儿了。 太春:时间可过得真快呀,眨眼的功夫一年就过去了。 黄羊:等结了帐,咱好好歇几天,也舒舒坦坦过个年。 太春:我想回家去……把我媳妇接出来。 黄羊:想家了? 太春:我答应过她,一旦站住脚,只要是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接她出来。一个女人在家春种秋收的不容易。 黄羊:那就收拾收拾,赶紧回家把嫂子接过来。 太春:可是你看看,除了这几间铺面连自己个窝都没有,她要来了往哪儿住? 黄羊:看你说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人来了再想办法呗! 太春:唉,再说吧。好歹我也得给她弄个住处不是? 黄羊:别,要我说能年终算帐后你就懂动身,还能赶上回家过大年,别犹豫了,到时候你走你的,保证回来有你们的住处就是了。 让黄羊这么一说,太春也动了心思。 黄羊问道:哥,嫂子长得好看不? 太春想了一下:黄羊,你说娜烨好看不? 黄羊:好看。 太春说:你嫂子比娜烨不相上下。娜烨是那种大气、富贵的好看;你嫂子是那种让你看了一眼还想看第二眼的好看。这么说吧,在我们龙泉镇方圆几十里地还没有发现比你嫂子更好看的姑娘呢! 黄羊说:哎呀,那不成仙女了? 太春笑着,并不说话。 黄羊又说:哥,可有些日子了没见着娜烨大格格了,从咱的买卖开张后她就再没来过。 太春说:哎呀你看我这人,说好了要谢谢人家,结果一忙就啥都忘了。你说咱这买卖要没有人家娜烨也不能这么顺利就开张了。 黄羊:大格格和咱比就像天上地下一样,可人家从来都没有小瞧过咱,是个好人哩! 太春:你记着些,就这一两天咱们去看看人家,哪怕请她出来吃顿饭也行。 黄羊爽快地应道:哥,我记下了。 这一日,将军府的小客厅里,娜烨母亲娜夫人在坐在铺了锦垫儿的藤椅上喝茶。娜夫人是个尊贵的女人,十几年前从北京跟着丈夫来归化城赴任,虽说这边的生活不能与北京那边相比,但夫唱妇随娜夫人并无半点怨言,把个将军衙署的后院管理得井井有条。唯一让她心不静的是女儿娜烨。当初娜烨到了出门子的年龄,可归化城内外除了公主府里就再找不出能和女儿匹配的人家了。于是丈夫做主将女儿嫁给了过去。原以为那孩子也就是身子骨弱点,谁成想是个痨病秧子,生米已然做成了熟饭,想反悔也来不及了。再说丈夫身为将军那可是一言九鼎,哪儿能说不干就不干了呢?唉,独独苦了女儿,早知这样,还不如从民间找个好后生嫁过去…… 娜夫人正不着边际地想着,听见一阵脚步声向小客厅走来,她抬头时,女儿娜烨已经走了进来。 娜夫人心疼地问道:闺女,这大半天你都上哪儿去了?中午也不回家来吃饭。 娜烨在母亲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我到佳乐园吃烧麦去了。 娜夫人叹了口气说:公主府的丫头又来了,说接你回去呢。 娜烨一扭身子,赌气道:我不回去。 娜夫人柔声说:我的儿啊,你是公主府的人你不回去,老住娘家成何体统。不管是百姓人家的闺女还是将军府的格格,大家都是女人就都要守着做女人的规矩。不然人家会笑话我们家没有教养不懂礼法。 娜烨:谁爱说啥说去,我就是不想回去。母亲,那不是个家是牢狱,白天偌大的宅院内冷冷清清,夜里屋子里灯光昏暗,使唤丫头走来走去伺侯着个半瘫的病人,就像鬼影子似的。母亲,你也替女儿想想,每天身边躺着一个半死的人,想说个话儿都没人说……说得好听,将军的格格嫁给了公主府的少爷,其实外人哪里知道,我们也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母亲,你说我这过得是啥日子? 娜夫人听着女儿的诉说,心疼地掉下了眼泪:唉!这都是命,孩子你不服命不行啊! 娜烨倔强地说:要不是为了你和我阿玛,我一头碰死算了! 娜夫人哭道:儿啊,可不敢瞎想,既然公主府的人来接你,你就暂且先回去,住个十天半月再回来,行不?娜烨,母亲求你了…… 娜烨也哭了,她哽咽着说:不知道的人都说我是从糖缸掉进了蜜罐里,可他们哪里知道我的苦衷啊…… 后晌,太春吩咐赫连看着店铺,让黄羊到麦香村先去订个座儿;自己到点心铺称了二斤细点心,又到茶庄买了半斤好茶叶,直接来到将军衙署的后门。家院开门后太春说自己是三义泰的掌柜子,特来拜访大格格娜烨。 家院说:许掌柜,你来得不巧,大格格刚刚回公主府了。 太春听了,心里不禁有些惆怅,他说:那……我改日再来吧。 太春转身刚要走,忽听得院子里有人问道:是谁在找大格格呀? 家院道:夫人,是三义泰的许掌柜。 太春忙转回身来见礼:夫人,许太春冒昧了。 娜夫人来道门口,见外面站着一个体面英俊的后生,心里先有了几分喜欢,于是说:许掌柜,娜烨回公主府去了,没关系,来的都是客,你进来坐吧。 太春看看手里提的礼物,既然到了门上,又不好再提回去,只好随娜夫人进了院子。 小客厅,娜夫人和太春分宾主落座后,早又下人端来了茶点。娜夫人打量着眼前的小伙子,浓眉大眼,方正脸盘,身量不高不矮,关键是说话行事极有分寸,就是在归化城里,这也是一等一的好人才,我们娜烨怎么就没遇上这么好的孩子呢?于是问道:许掌柜,生意可好? 太春落落大方地说:托夫人的福,还说得过去。 娜夫人又问:许掌柜,家眷也在归化城里么? 太春说:回夫人,在山西老家已经订了亲,还没有成亲呢。 娜夫人噢了一声:许掌柜,我们娜烨不懂事,你们既然是朋友,往后就多关照着些。 太春说:夫人,大格格一幅侠骨柔肠,是女中的豪杰,我们都佩服的很呢。夫人,若论年龄,我比大格格年长些,照顾她是理所应的的,夫人您放心就是了。 看太春说话这里入情入理,娜夫人很是喜欢,她在心里感叹道:唉,世上有多少女子的婚姻就毁在了“门当户对”这几个字上,否则我的女儿也不会落个今天的结果。唉,后悔也晚了! 太春略坐了坐就起身告辞了。娜夫人叮咛道:许掌柜,闲暇无事过来坐坐,看来我们是有缘呢! 太春笑道:娜夫人,你老歇着,太春告辞了。 三义泰的账房里,太春、路先生和黄羊在结帐。今天是三义泰分红的日子,帐房里一片算盘的噼啪声。 外面不时有炮竹炸响的声音。 太春道:真有性急的人,才腊月十几就放起炮仗了。 路先生:谁不盼着过年哇,尤其是那些孩子们。 卜泰推门走进屋子,太春迎上去:卜老爷来了,这边请! 卜泰:我说不来非让我来,我就不愿开会。坐在这多憋屈人。 太春:卜老爷,这是躲不过的。分红,是大伙盼了整整一年的大事情,你是东家,哪有不来的道理? 卜泰:原本我对分红就没什么兴趣,我是等着拿着帐簿去找元宝掌柜接收他的那套四合院呢。 黄羊:四合院跑不了您的,卜老爷! 卜泰:这买卖实在是做好了,就是不分红利也算是做好了,我挣了嘛!你们在算小帐,可我是在算大帐哩。哈哈哈! 黄羊:对了,太春哥,你不是总说回家接媳妇和老母亲么。甚时候动身? 太春高兴道:就这几天吧。前两天到佳乐园喝茶,云二爷说了,等我媳妇和老母亲来了他借两间房子给我住。 黄羊:我说啥来着!那你还等什么? 太春:我是不放心买卖上的事。 黄羊:别,咱三义泰是一家商号,买卖上的事没完没了。你要是等买卖上的事弄利索了,等下辈子吧。听我一句话,立马动身!去接你媳妇和老母亲。 太春点点头说:也好,我收拾一下,这一两天就动身! 要说老卜泰还是个好人,当时他拿着三义泰的账簿去了文全葆那里,当初说好的,要是他卜泰投资的买卖赚了文全葆将自己得宅子输给他;卜泰来到文全葆那里出示了三义泰得账簿,文全葆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卜泰问道:文大掌柜,你服不服输?文全葆说:我服。那套宅子是你的了。没想到卜泰听了这话哈哈大笑,末了他说:文大掌柜,我要得就是你这句话!好了,你那宅子我不要了,你安心住着吧!说罢,哈哈大笑着走了。 都说归心似箭,太春就是这心情。这几日除了人吃马喂,太春连睡觉都是在马上打盹儿。六年了,盼得不就是这一天么!说来也奇怪,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差这三五日?太春就是等不了,别人十几天的路程太春只用了不到八天就到家了,当他来到村口时,正是大年三十。太春跳下马,走到那棵大槐树跟前,使劲拍了拍那粗壮的树杆,眼睛里已然是热泪盈盈了。我回来了,回家了…… 太春牵着马走进村口,看着道路两边熟悉的景致,忍不住感慨万千!村子里的房屋、街道还是那个样子,一切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可掐指一算,他已经离开整整六年了!这就是家,就是牵着他、拽着他、让他日思夜想寝食难安的家呀!太蠢看见几个五六岁大的小孩在路边玩耍,于是好奇地走过去问道:哎,你们是谁家的娃娃? 一个孩子打量着他,摇头说:你是从哪来的?我们不认识你。 太春无奈地摇摇头,朝自家的院子走去。 太春牵着马来到自家院子口。他推开院门时,玉莲正好从屋子里出来,她的手里端着小笸箩,笸箩里装着金黄的谷子。 太春唤道:玉莲! 玉莲正要往石碾跟前走,听到声音扭头朝院门那边望去——天啊! 玉莲又惊又喜,她咋也想不到日思夜想的亲人竟然一下子站在了自己的眼前!玉莲叫道:太春哥! 玉莲的手一哆嗦,笸箩里的谷子撒了一地。 太春:玉莲! 玉莲愣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太春哥……你真的回来了? 太春激动地:是我,我真的回来了。 玉莲眼里含着泪,太春的影像也模糊了起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把泪,回头喊道:娘!娘,太春回来了! 太春娘颤巍巍地出现在屋子门口:玉莲,你在说啥呢? 玉莲上前搀扶住婆婆:娘,你看那是谁? 太春扑过来:娘!我回来了。 太春娘嘴唇颤抖着:儿子!……娘到底还是把你盼回来了。 太春在母亲脚前跪下了,泣不成声:娘…… 太春娘抹着脸上的泪水,颤声道:太春,饿了吧……玉莲,快,和面,包饺子! 玉莲是把干活的好手,和面、剁馅儿,不一会儿就收拾停当了。靠锅台的地方一个盖帘上整整齐齐摆满了包好的饺子。母亲盘腿坐在炕中央,玉莲坐在地上的蒲团上在拉风箱烧水,太春跨在炕沿上收拾着他带回来的东西,喜气洋洋的这才像一个人家。 黄灿灿的炕席上,一个包袱摊开来,上面摆着花花绿绿的衣料、首饰和吃食。 太春拿起一块烟色衣料:娘,您看这块料子好不好?这是给你老买的。 娘高兴接过来欣赏着地:好,好! 太春又拿起一块深绿色的毯子:娘,您再看这块,这也是给你的。 太春娘欣喜地:行了,行了,看的我眼都花了,快让你媳妇看看,她年轻穿什么都好看。 太春笑道:这块不是衣料,是俄罗斯毛毯,是给您睡觉的时候盖身子用的。 太春娘摩挲着那毯子:哦,原来是一块毛毯啊,我还以为……玉莲,你快过来看看,别着急着烧火。 玉莲笑道:水这就开了。 玉莲羞涩地坐在炕沿上,太春拿起一个灰色的镯子,抓住玉莲的一只手:你试试这个。 玉莲红着脸掰太春的手:你看你,当着娘的面就…… 太春娘说:娘不怪,娘不怪!娘看着你们好心里高兴哩。 玉莲不动了乖乖地看着太春把手镯套进自己的手腕上。太春又拿出一块水红色和一块瓜皮绿的缎綼绉推到玉莲跟前,说:这也是给你的。 玉莲看看炕上的衣料,又看看太春,脸上笑着,眼眶里却含着泪花,她说:水开了,我去煮饺子了。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饺子就端上来了。太春娘说:太春,快,把你那堆东西收拾起来! 白灵灵的饺子酸溜留的醋,还有一钵子现炸的红辣椒,太春吃得满头冒汗,他说:好吃!娘,六年了我没吃着这么香的饺子! 太春娘说:你这是夸你媳妇呢吧?唉,也亏了玉莲了,家里一头地里一头,春种秋收的,哪儿都没拉下,你看看我们娘俩这日子,虽不富裕,可过得像模像样,村里人都夸你媳妇呢! 太春说:我知道,这几年我在外头,让你们受苦了。娘,跟我到归化去吧。我这回就是回来接你们的。 太春娘:娘才不跟你去那个归化城呢。你接上玉莲走吧。娘守着家,哪儿也不去,就是到北京当皇宫娘娘也不去。 玉莲帮着太春劝说婆婆:不让您常住,您到归化去看看就送您回来。 太春娘;早就听说归化城满街的元宝拿簸萁撮呢,是这么回事吧太春? 太春与玉莲交换了个眼色没有说话。 太春娘追问道:娘说的到底是不是啊? 太春含糊道:反正西口是个好地方,娘去了就知道了。 太春娘说:太春,你这回回来能住多少日子? 太春说:娘,买卖上事情多,我住不了多久,过了正月十五就得启程。 太春娘说:那好,瞎汉看日子三六九,正月初三就给你和玉莲把亲事办了! 太春望了玉莲一眼,说:一切全凭娘做主了。 正月初三,按照村里的习俗,太春和玉莲举办了简单的婚礼。新被褥新衣裳是早就准备好的,油糕馍馍也是都是现成的,本村里就有喜乐班子,叫过来就是了。乡亲们听说太春要成亲了,也都过来帮忙,贴喜字的、布置新房的,不到一天的功夫,一切都妥当了。 初三那天,几乎全村的人们都过来贺喜了。 喜庆的唢呐声那叫一个嘹亮,几乎要把整个村子给抬起来了! 太春牵着玉莲的手被牵着迈过火盆向屋子里走来,一大群孩子将他们拦住喊叫着要喜糖吃,太春从怀里掏出一大把喜糖抛向空中,娃娃们立刻轰地一下象群麻雀似四散跑开在地上抢糖吃。 玉莲今天显得格外好看,穿一身大红的裤袄,黑油油的大辫子在脑后盘了个圆髻,上面插一朵大红的绒花;口如樱桃眉如柳,水汪汪的眼睛含羞带笑,脸上不点胭脂却自带三分红润,真是方圆几十里也找不出的美人。 太春娘坐在当院的一把椅子上,望着儿子媳妇在自己的面前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高兴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这桩压在她心上多年的大事终于办了。 日子过得真快,眨眼就到了正月十六,当娘的还没和儿子说够话呢,太春就要走了。本来太春已经雇好了车是要把娘和媳妇一起带走的,可是他娘却说上了岁数故土难离什么都不肯走,太春无奈只得留下一笔钱带着媳妇离开了家。 又是在村口的那棵大槐树下,太春娘千叮咛万嘱咐,说等他们有了孩子就给她送回来,她给他们拉扯着。 太春和玉莲应着,挥泪而去。 曲曲弯弯的土长城自东而西,将山西和归绥隔成了两个世界,过了长城就到了口外了。一辆带篷子的马车行驶在大路上,不时扬起一股黄尘。车上坐着玉莲,旁边跟着骑马的太春。 太春这一回走西口和过去可大不一样,过去孤零零一个人前途未卜,这一回他是和媳妇双双出口外,且口外还有买卖等着自己去打理,心情自然是舒畅的。 在一路口处,轿车停了下来,车夫问道:许掌柜,走哪一条路啊? 太春大声说:走左边! 车夫:好来——驾! 玉莲从车篷里探出头来:我说,你可别净顾了高兴,把路引错了。 太春:你放心,别的都能错了,惟独这走西口的路径我是错不了! 玉莲:你可别太自信了。 太春:玉莲,我给你唱一个曲儿你就知道了。 说着太春骑在马上信口唱了起来: 一出龙仙水阁外, 哈拉板申来的快, 走五申,过善盖, 祝乐沁公布到大岱。 肯肯板申挨韩盖, 长合赉,麻合赉, 勾子板申兵州亥。 玉莲听着丈夫那嘹亮的声音,笑道:你这是跟谁学的?都唱了些什么呀? 太春笑道:听不懂吧?跟你说吧,这是走西口人编的《行路歌》。一村一站都在歌里唱着呢,走西口的人就是唱着这行路歌边走边唱、边唱边走,不知不觉就唱到了归化城。 玉莲哦了一声:太春哥,啥“长和来短和来”的,那行路歌我还是听不懂。 太春说:你那么聪明,教你两回就懂了。 太春接着唱道: 出了杀虎口北门外, 小场库伦苏布盖; 吴坝紧挨朱尔讫岱, 南园子水地真不赖, 拔了麦子种白菜, 威俊、马留儿、阿刀亥。 坐在车上的玉莲笑咪咪地望着太春,看着他骑在马上得意的样子,自己在车里也有些坐不住了,兴致所致玉莲突然想骑骑马,想要好好地张狂一回,于是她喊道:停!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太春打马来到马车跟前:你要做甚? 玉莲黑汪汪的眼睛望着太春:太春哥,我想骑马走走。 太春:你不是害怕骑马么? 玉莲娇嗔道:不是有你嘛! 这时车夫道:掌柜的,她想骑马你就让她骑骑吧,总在车上坐着也憋屈。 太春问道:你会骑么?别摔下来。 玉莲娇嗔道:我不会骑不是还有你么! 太春明白了玉莲的心思,他把坐骑靠近马车,伸手将玉莲抱上马背。未等玉莲坐稳,太春便催动着马跑起来。 玉莲惊叫着:太春哥,你慢点! 马子飞奔着,扬起一溜尘烟。车夫催赶着马车在后面紧紧追赶着。在飞奔的马背上太春忘情地亲吻玉莲,玉莲欢快的笑声和叫声在空中回荡着; 跑了一阵,人和马都乏了,太春松开了缰绳,信马由缰地在黄土路上走着。 太春意犹未尽,他放开嗓子又唱道: 打渔划划渡口船, 鱼米之乡大树湾。 吉斯格泰到乌兰, 海海漫漫米粮川。 十个峁子九个坪, 翻过梁梁柳二营; 东京收了往东走, 西京收了往西走, 东西二京都不收, 黄河两岸渡春秋; 黄河两岸也不好收, 后大套里吃酸粥。 太春和玉莲双双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走着,太春从后面紧紧抱着玉莲。玉莲将身子偎在太春的怀里,轻声说:等了你六年,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太春低头亲了一下玉莲:往后不管怎么样,我也得让你留在我的身边。 玉莲:只要跟哥在一起,吃稠喝稀我这心里也安稳的。 玉莲回头望着太春,忍不住唱起来: 灯瓜瓜点灯,半炕炕明, 酒盅盅挖米不嫌哥哥穷, …… 听着玉莲清风细雨般的吟唱,太春好象是第一次注意到玉莲目光中的深情,他拥着玉莲在她的头发上深情地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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