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爱  14、初到上海

  2005年1月来福住进了我们家,成为了我们家的一员。有时候情人还不如一条狗。在我最孤单最无助的时候是来福陪着我。不论贫穷富贵,不管是吃大餐还是吃稀饭,它对我都是不离不弃。

  以前我喜欢来福是因为可乐,现在我喜欢来福是因为它忠诚、善解人意。现在来福就是来福,来福比可乐好。

  我带着来福四处玩耍,恬静的乡村生活对于受伤的心灵是一剂良药,往事在我的心中渐行渐远。

  年三十快到了,家家户户都忙着办年货,那段时间我天天上街,买鱼买肉,买饼干糖果……。父亲也忙得不亦乐乎:打豆腐、搓麻花、熬麦芽糖。干鱼塘的时候我还挖了一篮子藕,真是很有收获。

  我们妈兄弟姊妹多,腊月二十七就开始吃团年饭。先是在幺幺家,然后在三爹、二爹家。以前爷爷奶奶也烧团年饭,现在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跟着儿子过才没烧了。

  大年三十的傍晚,我们一大家人去上坟。细雨初霁,田野里一片清新,我们来到坟园,已经有好几家的坟头都上灯了。这儿那儿不时有噼啪声响起,那是上坟的人家在放炮竹。坟场上纸灰飞扬,青烟飘到低矮的云缝中去了。祭拜完了太公太婆接下来祭拜我母亲。母亲生前最盼我能找一个温柔体贴的好女孩,等她死了以后好有人照顾我。我又想起了可乐,也讦她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妻子,此时此刻正在别人家的祖坟上上坟吧。想到这里,连日以来渐渐开朗的心情又被悲伤所阴霾。

  回忆起这一年所发生的一切,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如果当初我们没有想遇,我想到现在我还是一个快乐的男孩。爱让人伤痕累累。

  零点的时候我给可乐打电话,她的手机号码已经成了空号。她消失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大年初六我跟着哥哥和姐姐(我对嫂子的称呼)离开了家,踏上了去上海的旅程,来福送我一直到弥市。

  我们一行五人从弥市坐车到沙市,在嫂子的亲戚家住了一夜,第二天又从沙市坐车到武汉,然后从武汉乘火车到上海。

  在火车上我还认识了几个朋友,其中还有一个还是文学爱好者呢。她写了很多诗,但始终没有出名,为生活所迫,不得不靠打工养活自己。我们一见如故,她和我大谈诗歌,从李白到杜甫,从拜伦到雪莱,从湖畔派到新月派……她如数家珍。说到兴高采烈处,她从行李架上取下箱子,拿出放在箱底的一叠诗稿给我看。这是她自己写的诗,当我看到这些优美纯情的诗歌时,我的心被深深地打动了,这纯银般的乐章有如天籁,能够洗净世俗的一切肮脏。

  据她说她曾经给几十家出版社投稿,这些出版社都以没有市场为由拒绝出版。连像这样的好诗都无法出版,我不禁扼腕叹息。是啊,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读诗了,他们说诗歌死了,确实,诗歌在满世界眼里只有钱的土地上能不死吗?

  火车还没到上海她就下了车,我们互相交换了手机号码。在火车上认识的几个朋友里面还有一个做服装设计的,到了上海以后,她还带看过几次时装发布会呢。

  至于说到沿途的风景,因为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是夜晚,看不到什么。其实铁路两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无非是田野和村庄。只有第二天黎明经过杭州的时候看到了一些苍翠的山,还有山间的民居。杭州民居的风格和荆州的很不一样,一律是白墙黑瓦,每家的屋脊上都有飞檐的。火车到嘉定的时候,我们就下了,然后从嘉定坐车到亭林。

  亭林是上海南边的一个小镇,镇上只有一条十字街,还没有老家的弥市大。哥毕业后在上海漂了几年,最后用二爹二妈的积蓄在这里按揭了一套二手房。和所有的房奴一样,他们要省吃俭用给银行还贷二十年。

  我们是2月15号下午到上海的,坐了两天一夜的车,大家都很疲惫。尢其是小梅花,因为她一路晕车,直到下了车才好了一些。到家以后,我洗了一个澡连饭都没吃就睡了。

  第二天我们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三天姐姐带我去石化玩,第四天去南桥,第五天我们去了一趟市区。上海并没有令我目瞪口呆,其实任何一座城市都无非是钢筋水泥的森林。

  第六天我就在南桥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做平面设计。回家后,我把消息告诉姐姐,全家人都十全惊讶,赞叹我的找工作的速度。于是大家回想起小梅花初到上海找工作的情景——那真是一部涕泪俱下的血泪史,个中坎坷一个月都说不完。欣慰的是一番苦楚之后,小梅花终于在一家服装厂找到了工作,稳定了下来。

  小梅花的工作十分辛苦,早上七点上班,晚上十多点钟才下班,一个月修两天假,活多的时候常做通宵。至于工资是计件的,速度快的一个月能拿一千几百块钱,慢的一个月只能拿几百块钱。它们的遭遇常常让我想起包身工。小梅花在那家工厂已经工作了三年。

  我的工作比小梅花要轻松得多,朝九晚五上下班,午间休息一个小时,工作内容也十分简单,每天我只要坐在电脑前照着扫描稿用钢笔工具勾线就行了。勾累了就休息会儿,喝咖啡、听音乐都行,没有人限制,唯一的缺点是工作太乏味了,没有一点创造性,也学不到什么新的东西。没几天我就厌烦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哥哥的校友黄俊武找到了我,问我想不想做医药代表。我问他医药代表是什么?他说就是向医院推销药品,很简单的,我有关系,很多医生都是我的老客户,我自己出面不方便,你只要帮我出面跑跑就行了。一天两家医院,底薪800,外加提成,双休,国家法定节假日都休假。

  其实我不喜欢做推销方面的工作,但转念一想,老是窝在这个地方也不是办法。现在外面的工作又不好找,贸然辞职,风险太大,不如借此机会骑驴找马,换份自己喜欢的工作,于是就答应了。

  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上班,他说就从今天开始。

  我们见面的地点就在我哥工作的亭林医院,他和我一起来到我哥的办公室。当时办公室里只有我哥一个人。进了办公室以后,他拉开包——这个其貌不扬包里竟全是钱。一扎扎,至少有几万块。他先抽了两张给了我哥哥,然后从包里把钱和信封拿出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到其中一页让我照着上面的数目数钱。我接过本本,只见上面是一个表格,分成人名,药名,用药数量和应得钱数几栏。旁边还有一些附注,字迹十分缭乱。我便按着上面的数目点钱,每数好一份,他都会清点一遍装进信封里,然后在信封上写上那个人的名字。

  我点了足足有二个小时,才把那堆钱点完。末了,他把装着钱的信封放进包里,从余下的钱里面拿了八百元递给我说,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我问他,不是月底发吗?他说,月头月底都一样,好好干,有数不清的钱赚呢。你就在你哥哥这里我去去就来。说着他拎着包打开门出去了。

  我问哥哥他到哪里去了,哥哥笑着说,给我们医院的医生发工资去了。我说他又不是你们财务,哥笑着说他是我们医院的兼职财务。我说他怎么还给你钱,哥说没有我,谁帮他在医院的电脑上打单子。我还问,哥说有些事你以后就明白了。

  我便在哥的办公室里上网,到了中午12点,黄俊武还没有回来,哥便带我去他们食堂吃饭。食堂的饭菜很简单,就和我读中学的时候学校食堂的饭菜一样,一个大钢盘分成几格,饭菜汤各打一格,端到餐桌上就吃。我总觉得这种吃法有点像喂猪。

  我和哥吃到一半,黄俊武来了,我站起来邀请他吃,他说,不了,你和你哥吃吧,我和几个朋友出去吃。说着便走了。我问哥,他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哥说,他怎么会和我们穷人一起吃饭。哥拍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这小子以前也是个穷光蛋!

  晚上我给黄俊武打电话,问他明天的工作,因为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跟我讲,所以我实在不知道明天该做什么。我打了很长时间他才接,电话那头很嘈杂,还有一个女人在嗲声嗲气地叫俊哥,听得我头皮直发麻。我问他明天我做什么,他说明天没事,有事他会找我的。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哥问我老黄怎么说,我把老黄的话重复了一遍,气呼呼地说,他忙得很!哥说,老黄的夜生活很丰富的。姐说,你是不是很羡慕人家啊。哥不理姐姐跟我说,坐着拿钱还不爽啊,自找麻烦。要是我,就不声不响,做人不要太实在了。

  于是我便在家里等,哥哥和姐姐上班以后,我就在家里上网,听音乐,看电影。我在家里玩了五六天,一天晚上老黄终于来电话了,他让我明天早上九点在老地方等他。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吃过早点来到亭林医院门口,老黄早已经到了,我们一起去亭林汽车站坐车。车上老黄简略地说了一下今天我们要去的地方和药品从厂方进入医院的流程。他讲了两遍,我还是不大明白药品怎么就这样进入医院了,于是频频提问。他烦了说,总之票子就是通行证,有了它,医院就会进药,医生就会用药,大家都有钱赚,Duyouknow?我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石化是金山区的另一个小镇,因为镇上有一个很大的石油化工工厂而得名。石化不光是石油化工远近闻名,空气污染也是全上海首屈一指的,石化的天空中满天的乌云可以作证。听说生活在石化的人,鼻涕都是黑的。

  言归正传,我和我的老板黄俊武来到了石化汽车站,然后我们从汽车站打的到上海石化医院。那是一家很大的医院,医院门口还挂着复旦大学附属医院的牌子。老黄带我进去,我问他去哪儿?他推了我一把低声说,快走,不要说话,小心有人认出我们。他的样子像是在做贼,我很不喜欢。我跟着老黄左弯右拐,来到一个去处,我抬头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药库”两个大字。老黄看了一下四周无人,便轻轻敲了敲门,低声叫道,陈医生,快开门,我是小黄。过了好半天一个肥得像孕妇一样的男人开了门,一个衣衫不整的小护士从药房里跑出来,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扣着衣服跑下楼去了。

  老黄站在门口笑着说,老陈,又在泡小护士啊,小心梅毒哦。陈说,怎么你迟不来,早不来,每次都在这个时候来呢?老黄说,您帮我把那几个药进了,我就不麻烦您了嘛。陈问老黄我是谁。老黄说,我表弟,刚到上海,跟着我混口饭吃。陈医生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说,小伙子好好干,钱途无量,钱途无量啊。说着老黄和陈医生进了药库,我跟着进去,被老黄推出来了。

  他们进去以后就关了门,于是我就欣赏花坛里的花花草草。

  过了好久,老黄才出来。陈出来和老黄告别,老黄约陈星期三晚上出来喝酒,陈答应了,然后老黄带着我离开了药房。

  接着我们来到了住院部,老黄带我去见了几个医生,给每个医生都塞了一个“信封”,并且向每个医生都介绍了我这个“表弟”,让他们以后多关照我。然后,我们离开了石化医院。

  路上老黄问我,学会了吗?像我这样就行了,下次这家医院就交给你来跑。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上了大路,老黄拦了个的说,小方你坐公交车回去吧,我还有事。然后他就走了。

  后来老黄带我又跑了几家医院,他说,让他的客户都认识认识我,也让我记住那他们。几圈下来不知道他的那些老客户有没有认识我,反正我是没记住几个。

  有一天,老黄跟我说,小方,以后就你一个人跑了,有什么问题我出面帮你摆平。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第二天我就开始一个人跑了。我一边跑一边找我喜欢的工作。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几乎跑遍了金山区所有的医院,我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医生,参加过各种医药代表的会议。

  真的,在这个圈子里,金钱就是最高通行证。那些医生,不论是什么性格,什么职位,见了钞票这个东西,都两眼放光,立马转变了态度,俨然一只哈巴狗。

  药品源源不断地进入了医院,大把大把的钞票装进了医药代表的口袋,一叠一叠的钞票装进了医生的口袋,然后他们挥着大笔,疯狂地给病人开药——假药、高价药、和疾病毫不相干的药……。病人为了治病,那敢不听医生的。就这样,医生们先富了起来,房子、车子、小蜜都有了。

  走在亭林的大街上,老哥常常会指着一辆价值百万的车跟我说,这是我们院长的车、这是我们科长的车,这是我们医院XX科主治医师的车……。只要好好干,你也能坐上像这样的好车。

  当然有时候老哥也说这年头病可看不起,看一个感冒也得上千。只要你进了医院,就得让你脱好几层皮再出来。

  我越来越反感这份工作。我决定跳槽,领到了六月份的工资以后我就辞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