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甲行人乙  第九章

  去丹东的路上,天空一直阴沉不定,时而有几束阳光懒懒的照在大地上,时而是又有几朵阴霾的云彩黑压压的压在头顶。不过,若系的心情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她一直在笑。她的穿着也很乖巧,像第一次离开的时候那样,身着小碎花的淑女衬衫,手持蓝色弯柄小洋伞,就连平时最最桀骜不驯的头发也被打了一个发髻顺顺的别在脑后。

  正午时分,车子缓缓的驶进了东北平原,没有了障目的山川,视野像是一下子开阔了,划开车窗,鼻尖萦绕着草木清冽的气息,芬芳的绿色一望无尽,浅浅的湖泊,和水色漫过青草的湿地,都美美的倒映在眼睛里,让人心旷神怡。

  路过辽河油田时,平展的土地上耸立的钻井,像是一个个倒写的“丁”字。不时的还能看见一些白色小房子,它们在湛蓝湛蓝的天空下纯洁的耀眼。整个田野都是绿的,无边无际的绿色铺天盖地,清新的空气伴着车厢里的音乐舒缓的流淌着,放眼远望,偌大的天地没有一个人,一切安安静静的,长长的高速公路上,也只有他们一辆车在孤独的疾驰着。

  到达丹东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星星和月亮荡漾在微风吹拂的江面。鸭绿江边,一片人声鼎沸,江边的广场上还有许多孩童正在兴高采烈的踢毽子打羽毛球,到处都是祥乐融融。

  唯有外婆却依旧不在家。

  家里如同鸭绿江对岸的新义州一样,安静黑暗。打开灯,环顾四周,阁楼里还是和几年前一样,干净里透着古朴,没有什么变化。墙角处那盆若系到现在还叫不上名字黄颜色的小花正吐露着花蕊,兀自的芬芳着,花盆的土壤还是湿湿的,手指肚划过楼梯,一尘不染,就连太师椅的坐垫还有些微热,像是有人刚刚离开。

  看来是止明哥刚刚来过!

  好巧!止明前脚离开,自己后脚跟到。

  不过也好,外婆不在家,若系一路上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她不由自主的伸手摸着双颊,脸上的肌肉已经笑得僵硬。是啊,一路上,她一直在笑,肌肉不僵硬才怪呢!她原本想着,只要一直保持着这样微笑,等到见到外婆,笑容就成了惯性,外婆看到这么璀璨的笑意,一定会很开心很开心的。外婆一直都不喜欢她的笑容,小时候,也是因为笑得不够好看,若系的手心被外婆的戒尺打得皮开肉绽,她那习惯性淡漠的微笑总是被外婆斥为太虚假,说她注定难得幸福。

  若系还记得,那时候,止明哥是她唯一的倾诉对象,她总是跟止明哥抱怨外婆的冷酷无情和外婆待她的种种不好,止明哥也总是听得心里酸痛,义愤填膺的去找外婆理论。外婆却从来都是笑着不予理会,任凭他们把嘴皮子说破,也毫不在意。等到长大了,若系渐渐看清楚自己,才慢慢的明白外婆的用心良苦,也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被打手心外婆都会比自己哭得还凶还伤心。

  这个世界上,万物有灵,每一个人也都有自己的天性,有人天性喜乐,有人天性凉薄,而天性凉薄的人是注定需要更多浓郁的快乐,才能幸福的,若系便是这样的人,所以既然上天没有在她的身上添加更多欢喜的天性,那自己就要更加努力的学习那些快乐的技巧,因为笑容是安乐欢喜的导火索,所以外婆要她好好的去笑,要她笑得开心,要笑得发自真心,而不是天生淡漠冷眼旁观的浅笑敷衍,只有那样,或许才会渐渐的用嘴角的涟涟笑意一点点腐蚀掉她骨子里天生的凉薄和淡漠。

  “你会不会怪我?这么任性,好好的马尔代夫游变成了东北游了!”若系停止回忆,双膝跪在地板上和小菜一起整理行李。

  “我倒是没有什么,顶多损失一些报名费”,小菜边收拾行李边笑着说道,“倒是丁磊,怕是这会笑不起来了!一个月没有拉到单,终于到手的游客居然临阵脱逃了!”

  “那还不简单,回北京后我跟我的读者粉丝大力宣扬晚峰旅行社和他的职员丁磊,这样不就有人点名定他的业务了吗?”

  出了北京城,居然连若系也难得的幽默起来,小菜的脑海里也浮起丁磊气的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笑得上气不接小气,“对了,小系”,小菜咳咳笑着说道,“电话在哪里啊?我给助理打个电话,手机没有电了。”

  “这里没有电话”,若系无奈的两手一摆,“要用我的吗?”说着把手机从衣兜里掏了出递给小菜。

  “没有电话,那你们平时怎么联系?”小菜有些吃惊的问道。

  “平时?平时也没有联系”,若系的语调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

  “哦”,小菜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疑惑,“那外婆去哪里了?”

  “这我也不知道”,若系还是一脸的无可奈何,耸耸肩,无奈说道。她怎么会知道呢?关于行程,外婆从来都不会跟吐露半个字。

  “她应该在家里等着你得啊!”小菜眼睛里的疑惑层层叠叠,“你没有告诉她你要回来看她吗?”

  “没有啊”,若系淡淡的回答完后,又把给外婆买的礼物都整整齐齐的摆在茶几上,“怎么了?孟津”

  “哦,没,没什么”,小菜说着背过身去。

  整个房间又陷入了一片寂静,阁楼的窗户开着,依稀还能听见江边嬉闹着声音。“通通通”,耳畔又传来了这样的鼓声,若系猛地回头望去,只看见小菜的中指肚正轻轻的敲着鼓面,若系的心头一阵发紧,“别碰它”,急促的一声便从喉咙里囫囵涌来。

  “什么?”小菜扭过头,还是一脸的茫然,看起来他没有听清楚,“是说不碰它吗?”小菜的右手按在鼓面上说道。

  “是啊!”若系站起身来,拿起盖在鼓面上的那已经褪了色红绸子,继续盖在上面,半开玩笑的说道,“这可是外婆珍爱的的东西,弄坏了她老人家可不饶你!”

  “哦”,小菜悻悻的摇头,“那好吧!不过它好漂亮啊!是京韵大鼓吧?”

  “嗯!”若系点点头,接着又问道,“饿不饿?我们出去吃点东西?”

  夜晚的中朝边境,依旧差别巨大。鸭绿江的这岸,一片灯红酒绿姹紫嫣红,那岸的朝鲜,却沉浸在一片寂静的夜里,远远望去,只有几盏渔火,时暗时明,零零星星。

  “你知道吗?孟津,生活的这里的人都很满足,日子也过的很闲适,你看看江边上这些人的脚步都没有那么匆忙,他们笑得都那么质朴。”

  “是啊,生活在小城市总是会比大城市压力小很多”,小菜感叹道。

  “看到对岸了吗?”,若系伸手指向鸭绿江的那边,江面骤起的风早已吹乱了她的头发,“那里一片寂静,这个时候,他们可能早已经进入梦乡,他们就像是刚刚建国的时期的我们,贫穷困扰着他们。”

  “不过,对岸漆黑的夜晚或许也是我们闲适自足的一部分理由”,若系望着不远处的中朝友谊大桥,幽幽地说道。

  “嗯?”小菜不解,“这有关吗?”

  “或许吧!”若系不置可否,笑着说道,“小的时候,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对岸漆黑一片,而这岸却是灯火通明,我心里总是会感觉到满足和幸福,总会觉着即使心情再难过日子却却还过得下去,新义州的人不是每天也照常开门过日子?”

  暮春的江风还有丝丝的沁凉,小菜裹了裹大衣,“比较有时会带了快乐,有时也会带来痛苦,不过,这种比较,让这里人不会那么的穷于心计工于算计,生活的那么与世无争,简单而快乐,这也算得生活在这个边境城市的一个好处。”

  “沿着江面一直往入海口的方向走,中朝之间有一段陆地相连,两国的边境之间只是一面矮矮的铁丝网,白天,还可以看到在铁丝网那边巡逻的朝鲜大兵。记得小时候,听大人们说,这些朝鲜大兵每年只有两套换洗的军装,夏装和冬装,像现在这个时候,虽然天气已经开始炎热,但毕竟还是暮春,没有到换夏装的时候,就经常的看到铁丝网的那边,穿着棉衣的朝鲜大兵歪歪的背着枪在巡逻。”

  “这里的人喜欢吃海鲜,蟹美鱼肥的时候,好多人都会驱车几十里地去东港吃刚刚打捞上来海鲜;或者他们也会开车去到城外郊区,在路边的小馆子里喝羊肉汤吃大饼喝啤酒。酒足饭饱后,三五成群的去大澡堂子泡澡。不需要花多少钱,也不需要去到多么高贵的场所,他们同样过得很舒心很惬意。”

  “不过,我最喜欢去的地方,还是抗馆,就是抗美援朝博物馆,我常常一个人在那里一待就是一天,我喜欢在抗美援朝战场上跑过的那辆吉普车,我常常盯着它发呆,我经常偷偷伸手去摸车身上那些子弹划过的痕迹,看着手指在军绿色的车身起起落落的游移,心里都会觉着痛,那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痛感,我不知晓原因,就像是与生俱来的一种反映。”

  “我在这里待到了十六岁,后来妈妈来把我带到北京,我不喜欢北京,那里高楼大厦林立,它有太多我不喜欢的繁华,我就像是一个犯人被囚禁在那里,没有平静的江面,没有弹痕累累吉普车,也没有自由,而我是那么的渴望一个自由而无拘无束的灵魂。”

  这一天夜里,若系又梦到了外婆。

  梦境中,外婆正悠悠然的唱着那曲《宝玉探晴雯》。

  ……..

  只因为王夫人怒追春囊袋,若出来宝玉探晴雯,痴心的相公啊他们二人的双感情。自从那晴雯离了那怡红院,宝玉他每每地痴苶他似中癫疯。

  ……..

  宝玉说,你可知晴雯她在何处住?那婆子说,你就从此处往南行。

  …….

  这是外婆最喜欢的曲子。

  梦里,若系仿佛是清醒的,她知道,这只是一个梦境。梦中,她安静的坐在那里。听完外婆唱的《宝玉探晴雯》后,她又安静的醒来。

  她赤着脚走到太师椅旁,脑袋又开始变得糊涂,隐约的像是无数的过去在她的眼前呈现,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出现。她走向小菜的行李箱时,脑海里完全没有半点意识,她找到一张小菜的名片,放在外婆的木板鼓上。她好像还记得,上次她也是这个夜里的这个时间从梦中醒来,把名片放在了外婆的鼓上。不同的是,上次,外婆看到了人,也看到了名片;这次,或许外婆连名片都不一定能看到。

  上一次回丹东的时候,外婆私下里问自己,“他对你好吗?”

  若系记的自己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外婆又问她说,“那你喜欢那样的日子吗?就像是夜晚的新义州一样生活在漆黑之中,你喜欢吗?”

  若系记的自己还是摇摇头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外婆接着问道,“不知道就是逃避去想这些事情,小溪。”

  “我不喜欢藏在阴暗处的爱情,可是外婆,知道如果离开,我会痛不欲生的!”

  “那外婆不劝你离开他,既然现在离开他也是痛苦,后来离开也是痛苦,总归是个苦字,那就什么都不要多想,那能快乐长一点有何不长一点?快乐总是多一点好一点,即便是短暂的快乐也是好的”,外婆说道这里话语停了下来,语风一转,“只是你要负担的起快乐后的人生。人各有命,要忠实于自己的心。”

  外婆就是这样的性格,你可以说她自私,但却不能否认她的善良。

  可惜的是,外婆不在,她没有看到小菜,也什么都不可能问她。

  三天后,若系和小菜离开丹东。

  两个人逛了丹东所有该逛和不该逛的地方,只是没有看见止明哥。

  若系打电话给他时,他说他很忙,很忙。

  这个春天也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