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最美 秋天最美 |
|
只是突然搬离了一座城市,心就空得如同被掘了一个大窟窿。这生活,终究是厌倦了。很多时候,我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厌倦了生活本身,还是只是厌倦了这座城市?厌倦这座城市拥挤肮脏的街道,厌倦这里阴霾的天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厌倦了这座城市里的某些人。譬如,阿森。 是我自己太不懂珍惜了吗?有时候我也这样想。可是,从认识他开始,我的心都是空的。越走近他,我的心越空,空得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个干枯的壳。我一直在企图逃离他,只是缺一双逃离他的翅膀。直到莫恒的再次出现。那天,他站在“蓝色天空”的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他说,哦,青崖,是你。依旧是斜挑的剑眉星目,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挂着潮湿的雾气,微微上扬的嘴角有掩饰不住的笑意。心,似乎是轻轻地疼了一下,是很惊讶又很幸福的疼痛。我说,哦,是莫恒——哥哥。就这样,我又站在了他的身旁,他还是这样高大,15岁的时候,我站在他的身边,我曾想,什么时候我才可以不再这么瘦弱又渺小?什么时候我才可以像青苗那样站在他的身边?可是,25的时候,当我再站在他的身边,我发现我依然是这样渺小。熟悉的沮丧的心情又一次占据了我空旷的心。然后,那个妖娆的女人走过来,对着他笑。他对她说,看好了吗?女人摇摇头。我就这样站在他和她的身边,莫恒拿开了女人试图挽住他的胳膊,就像许多年前拿开青苗挽住他的胳膊一样,许多年以前,他笑笑说,青苗,少儿不宜哦!可是,那天,他却什么也没说。 匆匆交换了电话号码,然后分开,一个南,一个北。 那天,走在C城阴暗的街道上,突然好想家,于是拨通家里的电话。小侄女的声音甜甜的,像小时候的我。妈妈和青苗总是说,看我们家佳佳,像小时候的青崖一样漂亮。 也只有那天,我对青苗的思念才那么强烈。在异地小城再次看见莫恒使我的心像潮水般涌动,无法停息。我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想念青苗。躺在阿森的大床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想着青苗,莫恒,还有我。当阿森结实的身体覆盖过来的时候,我突然就掉进了永无止境的深渊,周遭是一片黑暗的海洋,而我,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我惊异于做爱时那种似乎是死亡降临时的感觉。每次看到阿森,我的耳边就响起肃穆又悲怆的祭歌,我想,即便是面对真正的死亡,我也是可以泰然接受的。这歌声总是让我的心在片刻的混乱之后归于平静。 那天,我终于没有再讲起苏阳。以前,每次完事我都要向阿森讲起苏阳。我说,苏阳最爱秋天了,苏阳说,秋天一到,美丽的菊花就都开了,苏阳说,菊择秋开,可以独香。苏阳说,秋天一到,树叶都会变成美丽的金色。金色是秋天的颜色。是最梦幻的颜色……讲着讲着,我的眼泪就会蔓延开来.我记得我打小就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讲起苏阳,眼泪就会情不自禁地滚落下来.这个时候,阿森会紧紧地抱住我,他的怀抱很温暖.这温暖让我吝啬自己的眼泪,我每天只有在这样的温暖里才能安然睡去.阿森是唯一让我如此宁静地面对睡眠的人. 很多次,我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探出小小的头,我想,如果那次苏阳没有掉下木桥,现在,拥抱着我的会是苏阳单薄的身体吗?想到最后一次见到苏阳,在雪白的太平间里,他的脸苍白得如同裹住他身体的白布,他的表情狰狞得像恐怖片里的恶魔.他的身体千疮百孔……想到苏阳,一股寒意侵袭全身. 我跟苏阳还有阿森是大学校友,认识他们源于一本精装版的<荆棘鸟>.因为临近期末要交一篇读书报告,我急需这本<荆棘鸟>,可是那天搜遍了整个文学专栏,却一本也没找到,这时候正好看见隔了四个座位的桌子上有一本,于是就拿来看了.就这样,我与这本书的暂时拥有者苏阳认识了,并附带认识了他的好朋友阿森.不得不承认,认识苏阳和阿森是我整个大学生活的转折点.从课外生活枯燥无聊到丰富多彩.食堂,操场,自习室,图书馆……每一个地方的回忆都在提醒我,我们曾经多么快乐地生活过.可是,似乎是在我快要喜欢上苏阳的时候,苏阳却掉下了木桥.在我们三个人的一次郊外旅行后,突然就只剩下两个了.而苏阳,就那样永远睡在了独木桥下的深渊里. 今夜,我再也没有开口提起苏阳. 日子依旧日复一日地平淡无奇,可是,这平淡让我安宁.这平淡都是我的.爱或者想念,我都是在我自己的世界里游离.没有莫恒,没有青苗.阿森和苏阳都是我的世界.我在我的世界里,可以放声地哭或者笑,爱和想念,我都在我的世界里. 有很久没有再看见莫恒,很久,我的心不再如潮水般地涌动. 可是,我们命运的年轮注定纠结,有谁肯放过我呢? 再一次见到莫恒是在一次迫不得已参加的饭局上,作为经理秘书的我在一个房地产项目的谈判后被安排与对方共同进餐.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是老板一个蓄意的阴谋---想以我的美色逼得对手让步. 那天,在老板几次暗示参加饭局需要打扮一番之后,我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小洋装赴约.迟到的莫恒彬彬有礼地向我道歉,我一转身,他很绅士的笑脸上充满惊讶.就这样,我与莫恒再次相见了.相隔十年后的第二次见面,我们谁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子. 那天,我们说的话很少.看着西装革履的莫恒,我突然觉得很陌生.我想,他再也不是那个会在故乡的稻田里卷起裤管给我讲故事的莫恒哥哥了. 后来,我们公司跟莫恒的建筑公司开始很频繁的业务往来.鉴于第一次谈判的成功,老板把公司所有与莫恒有关的业务都交给我办理.还给我加了不少薪水. 在频繁的交往里,我似乎又看到了昔日的莫恒. 莫恒总是在繁忙的工作之余给我打电话.我们讲的话开始多起来.有时候我们也聊聊QQ.莫恒的QQ签名上写到:她的眼睛,像秋天的露水,潮湿得让我心疼.每次我问他那是什么意思?他总是笑而不答. 我记得那是我们两家公司最后一次合作谈判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去郊外的“农家乐”玩。又是一年的深秋了,重阳刚过。稻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完毕了。我们走在单薄的田埂上,突然,莫恒脱掉了鞋子,卷起裤管一脚踩进了稻田里。我们在空空的稻田里追逐,像很久以前那样。最后累倒在稻田里。我说,莫恒哥哥,青苗结婚了。很久很久,他没有说话,我看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洒在他俊朗的脸上。他的表情僵硬。 最后他伸出手来,抱着我,他把脸埋在我的脖子里哭。他冰凉的眼泪流进我的身体。他说,青崖,我可以爱你吗? 时光倒转,一下子就回到了十年前,他说,青崖,我可以爱你吗?那晚,大雨在我们的头顶咆哮了一夜。几天的重感冒之后,我才知道莫恒在那夜的大雨里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青苗在妈妈的肩膀上撕心裂肺地哭,而我的眼泪像洪水一样在心底蔓延。可是,青苗很快就有了新男友了。她眼角的泪水很快就干了, 只有我,我的眼泪在心里,流成了汪洋大海。 而十年之后,画面重现,可是,青苗已经结婚了,现在,我可以爱你了吗?我伸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他,我想,只要我们这样紧紧地拥抱着彼此,我们就可以永不分离了是吗?天空是一望无际的阴霾,像巫婆的诅咒要降临时的预告。可是,我不怕。有了你,我就算背负怎样的诅咒我也可以坦然接受。 我们就这样,在逃开彼此原有的世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里呆了只属于我们的七天。 在那七天里,我曾想,我的生活原可以这样轻易地就幸福了。回去以后,我要跟阿森道歉,我要离开他,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我都还他。我终于获得了一双可以逃离他的翅膀,我为此既欣喜又内疚。 可是,我的幸福在一块砖头砸在莫恒脆弱的脑袋上的时候灰飞烟灭了。又一次在太平间里,和我爱的人告别,我觉得雪白的太平间让我周身都冰凉。我再也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那晚,我又回到了阿森的大床,卷曲在他宽大的怀抱里,我还是那样安稳地面对睡眠。 可是,那晚,我做了很多梦,我梦到苏阳,他站在母校金秋的小树林里。他对我笑,那笑容苍白又诡异。然后我梦到青苗,还有莫恒,他卷起裤管,坐在稻田里给我讲故事,他说,有一个小伙子,喜欢一个姑娘,她的眼睛像秋天的露水,潮湿得让他心疼……然后,青苗走过来,她试图挽住他的胳膊,他笑笑说,青苗,少儿不宜哦。 醒来以后,我发现自己一身的冷汗。我再也无法安稳地面对睡眠了。即使是在阿森的大床上。 我终于搬离了阿森的大床,搬离了那座城市。可是,无论我在哪里,我总觉得我似乎每天都生活在冰凉的秋天里。即使是在炎热的夏天,我也要穿着两件套出门。后来我就来到了我现在住的地方,这个地方有世界上最美丽的秋天。满园子都是秋天的颜色,这里种满了美丽的菊花,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苏阳会那么爱秋天了,菊花真的是这世上最美最香的花朵。前天,我还在我的桌子下意外地发现一根稻穗,就像曾经我跟莫恒突然在深秋的稻田里捡到一根稻穗那样,我把它捡起来,可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进来了,她叫我不要碰玻璃,会割伤手的。我奇怪地望着她,明明是稻穗呀,怎么会是玻璃呢? 窗外,青苗满面愁容地问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她说,我妹妹的病怎么样了?穿白大褂的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